《唐诗的读法》,西川著
北京出版社2018年4月第1版,2020年6月第3次印刷
今年5月21日,北京活字文化公司出版家董秀玉老师组织了一场神仙会,地址是在北京西山碧云寺旁的李石曾旧居内,蒙吴浩先生之邀,我应约前往。于此第一次见到董老师,她的儒雅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同时在该会上也结识了多位出版界的名家,假如活字文化总编李学军老师,以及副总编刘净植老师。为了能够让大家得到艺术滋养,吴浩先生特意从南京请来一位古琴家给大家弹奏,正巧活字文化编辑黄昕老师也酷爱古琴,她现场弹奏两曲,顿时间严肃的会议变得气氛活跃起来,至少让我体会了一把“如听仙乐耳暂明”。
李石曾故居处在西山的半山腰,环境极雅,然交通略显不便,会议结束后,神仙们又还原成了俗人,打车来的神仙叫车极为困难,于是开车来的几位纷纷顺道带朋友进城。刘净植与黄昕与我顺路,我们一路上聊着出版的故事,一面抱怨着北京的堵车,今天是周五,又赶上下班时间,这很考验驾车者的耐心,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于此最具作用,因为我们一路上竟然聊出了四个出版选题。
正因这个原因,此后不久刘老师又与我见面,跟我商量选题同时,赠我三本活字文化所出之书,此为其一。如何来解读今与古的问题,作者西川在《小引》中引用了东汉王充在《论衡·问孔篇》中的所言:“夫古人之才,今人之才也。”唐代的孟郊对此予以了呼应,韩愈在《孟生诗》中说孟郊:“常读古人书,谓言古犹今。”西川对王充和孟郊的观点有着如下阐释:古人并非高不可攀,他还做了进一步解读:
我们从当下出发,只要能够进入前人的生死场,就会发现前人的政治生活、历史生活、道德麻烦、文化难题、创造的可能性,与今人的状况其实差不了多少;古人也是生活在他们的当代社会、历史逻辑之中;而从古人那里再返回当下,我们在讨论当下问题时便会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既然如此,应当如何读古代诗文呢?也就是读者应该把古人供起来读,还是努力把自己当作古代的同时代人来读?如果是前者,西川认为这种模仿有如李贺所说的“寻章摘句老雕虫”。即便如此,为什么唐代出现了那么多的大诗人?而这正是他在本书的第一章中探求的问题。
西川首先对唐诗作了概括性的分析,也就是说,流传后世的几万首唐诗真的都很好吗?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唐代佚诗呢?为此他谈到“铜官窑”窑址发现了大量中唐以后的陶器和瓷器,上面有一百多首唐代诗歌,这些诗歌肯定是工匠或底层人民所为,上面的诗句有“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这种口语式的诗歌。即便是唐代名家,有时也会写出平庸之作,比如那冠绝千古的《春江花月夜》,仅此一篇就让人记住了张若虚,其实《全唐诗》还收录了他另一首《代答闺梦还》,西川说,这首诗写得稀松平常,简直像另一个人所作。
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对唐诗如此的崇拜呢?西川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他说人们把唐诗封入神龛,竟然是通过大规模缩小对唐诗的阅读,因为唐诗体量太大了,于是就有了选本《唐诗三百首》。西川夸赞编者蘅塘退士,虽然他与唐代隔着明、元、两宋,但这个选本却十分成功,居然成了一本独立的名著。但是,如果人们拿《唐诗三百首》作为讨论唐诗的标准,那就等同于以清中期的审美标准作为我们当下的审美标准,也相当于拿当下中学语文课本所选的文章作为讨论文学的标准一样,显然是错误的。
那么,唐代人是如何写诗的呢?有不少的诗人都有大量的诗作,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灵感?西川说他探究到了唐人写诗的“技术性秘密”,他举出了日本佛教真言宗开山祖师空海在《文镜秘府》中的所言:“凡作诗之人,皆自抄古今诗语精妙之处,名为随身卷子,以防苦思。作文兴若不来,即须看随身卷子,以发兴也。”
看来唐代诗人随身揣着一本卷子,上面以分类的方式列出一些名家名句,一旦文思枯竭就拿出来翻看,如果确是这样的话,真是让我哑然:我小时候也喜欢摘抄名家名句,也曾有一个小本子,在写作文时生搬硬套的把一些好句子用在作文里。读到空海的这段话,让我陡然信心大增:原来我比唐代大诗人也差不到哪里去。但是他们的诗句却能千古流芳,如此说来,问题并不那么简单。故西川把他们摘抄好词好句的分类方式,称为是“类型化写作”,他认为:“古人诗歌写作的类型化特征与传统绘画,以及寺院佛造像、戏曲等的类型化特点基本相通。这大概也是中国古代艺术的核心特征。”
对于唐代古诗的发达,西川认为,跟唐代的科举考试有一定的关系,唐代的阅卷方式与宋代不同,宋代诗卷封名,而唐代不封名,所以唐人以诗赋谒公卿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些行为推动了唐诗的发达:“客观上说,唐代以诗赋取士还是促进了社会对诗歌写作的重视,使得诗歌写作成为进士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西川有些观点与人们惯常的印象不同,比如白居易的诗作被认为是写得很浅白,宋彭乘的《墨客挥犀》中称,白居易每作一诗都要念给不识字的老婆婆听,只要对方听不懂,他就会一直改下去。然而西川却认为,“白居易是居高临下的”,他甚至认为:“即便没文化的老太太能听懂白居易浅白的诗歌,浅白的白居易也并不真正在乎在老太太们中间获得铁杆粉丝团。”
那么如何评价白居易诗所呈现出的“白”呢?西川说:“他诗歌中的日常有限性、私人叙事性、士大夫趣味、颓靡中的快意、虚无中的豁达,根本不是当代人浅薄的励志正能量贺卡填词。”
既然唐诗大部分是高贵的,那么明清时期也有科举制,为什么没有出现唐代诗歌的繁荣景象呢?西川在本书中从八个方面予以了分析,比如他认为写诗是唐代人的生活方式之一,他们喜欢涂涂写写,在人流密集的名胜之地,都会为诗人准备诗兴大发时挥毫作诗的白墙,后来题的诗太多,人们又准备了用于悬挂的“诗板”。西川作了如下比喻:“今天的人们喜欢胡涂乱抹的内容是‘某某到此一游’或者‘某某爱某某’。当代中国人已经无文到如此程度,搞得写诗像一件非法勾当。而在唐代,连小流氓身上的刺青也是‘诗意图’一类。”
对于唐诗的衰落,西川认为:
唐人写诗,是充足才情的表达,是发现、塑造甚至发明这个世界,不是简单地把玩一角风景、个人的小情小调。宋初西昆体诗人们选择晚唐诗,尤其是李商隐的典丽作为写作楷模,但很快被梅尧臣、欧阳修、王安石所修正,之后的多数诗人们继续发现、塑造世界与人,并开拓出自己的诗歌宇宙。到了明清,诗歌就不再是探索的媒介了。
但西川同时发现,唐诗的发达让思想界付出了代价,比如唐代没有出现大思想家。他认为汉代的陆贾、贾谊、董仲舒等人“有与帝国相称的思想遗产,有结构性的写作”,但是,唐代也有韩愈、柳宗元、刘禹锡、李翱等,西川却认为“他们都是灵感式的思考问题,没有系统,不是结构性的思想家。”正如苏轼说唐朝人“拙于闻道”,吕思勉在《中国通史》中也说:“与其说隋唐是学术思想发达的时代,不如说隋唐是文艺发达的时代。”
西川的这部书果然是通过抽象的分析,来让读者客观的认识唐诗,虽然是专谈唐诗的书,他在文中却少有引用诗句,而是把文中谈到之诗以附录的形式放在本书之后,对于文中提到的唐代众生像,则以彩图的方式放在附录之后,随文的插图则为黑白印刷,这种编排方式即能节约成本,又不让读者在阅读之时分散注意力,同时该书是小32开本,近似于日本的口袋书,可以让读者随时随地拿出来,重温一下西川的唐诗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