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苏沧桑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1年3月第1版,2021年7月第3次印刷
该书为新经典的林妮娜女史所赠。本书为苏沧桑先生的散文集,全书写了七个不同的故事,均为作者实地探访,有感而发,《纸上》乃其中之一篇。该篇写的是富阳元书纸作坊的故事,想来林老师知道我对古纸感兴趣,故有此之赠。
《纸上》一篇讲述的是浙江富阳元书纸古法造纸第十三代传人朱中华先生的故事,几年前,浙江图书馆馆长徐晓军先生曾带我到富阳去参观朱家的造纸作坊,由此让我了解到元书纸制作的全过程,而苏沧桑所写本文,也是从浙图写起。他以文艺的笔法描绘朱中华站在浙图地下一层古籍库去探看珍藏在那里的文澜阁本《四库全书》,作者说,朱中华看到这部大书时,手心发热,耳朵里嗡嗡作响,并且朱先生眼前飞速交叠出一些幻象,他的眼睛里现出了蔡伦的形象,“灯影下,一个叫蔡伦的男人,用树皮、麻头、破布、渔网等原料,挫、捣、抄、烘,成全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张真正的纸。”
蔡伦是否亲自做过纸,此事无法究证,但不妨碍作者能以如此形象的笔法来描绘纸的诞生。他甚至以对话的形式,还原了朱中华目睹《四库全书》时提出的要摘下手套,摸一摸原书的场景。这种写法说明作者曾经目睹、亦或是听闻过到公共图书馆观看善本书的规定,也说明了,一位造纸专家要想了解古纸,不上手,终究是隔靴搔痒。但是,作者确实不是业界人士,以致于他分不出元书纸和开化纸完全不是一码事,因为他在文中借朱中华之口说出了抚摸文澜阁《四库全书》之后的感受:“的确是清代最名贵的御用开化纸,洁白坚韧,光滑细密,精美绝伦。”
接下来作者谈到了四库七阁的故事,但他仍然强调,四库七阁当年抄书用的都是开化纸,然而他叙述到元书纸的历史时,又说:“元书纸古称赤亭纸,是以当年生的嫩毛竹作原料,靠手工操造而成的毛笔书写用纸,主要产于浙江富阳,北宋真宗时期被选作御用文书纸。因皇帝元祭时用以书写祭文,故改称元书纸。又因大臣谢富春倾力扶持,又被称为谢公纸或谢公笺。”
可见元书纸跟开化纸没有关系。然作者在撰写此文时,在查史料方面也下了不少的工夫,例如他提到《天工开物》中列出的古法造纸,第一步就是“斩竹漂塘”,于是作者以形象的语言,用多个段落来描绘造纸人砍竹子的过程,以此说明,元书纸的基础原料是竹子。但是,开化纸却非竹料纸。
这样的细节差异并不影响朱中华坚持古法制造元书纸的价值,作者以多个段落系统描绘了造纸的每个细节,以此说明古法造纸何等之不易。我在叙述古法造纸时,总喜欢引用确定无疑的史料,来证所言不虚,但大多数读者似乎对造纸史和我的啰嗦没什么兴趣,远不如苏沧桑先生所写之文更让人喜闻乐读。
除了造纸,苏先生在书中还谈到了酿酒、唱戏、茶与蚕桑等故事,最吸引我的一篇乃是养蜂。幼年时我有两次被马蜂和蜜蜂蜇晕的痛苦经历,这也是我喜欢本篇的原因。小时候我不知马蜂为何物,有一次在大院的绿化丛中看到拳头大的物体,一时好奇顺手把其摘下,没想到瞬间里面飞出很多马蜂,叮得我满头是包,我不知道怎样回应这些攻击物,赶紧往家走,越走越头晕,距家门口仅几步时,就晕在了那里。等我醒过来时,看到几个乳房在我眼前晃动,还看到挤出的奶正在浇灌我,后来方听说这是治蜜蜂蛰的土法,母亲为了让我解毒,请来了几位正值哺乳期的妇女。人乳治蜂蛰是否有效果我不清楚,但至少我醒了过来。
但苏沧桑在本书中写的《牧蜂图》却诗情画意得多。他在该篇的《缘起》中写道,12年前的某个初春午后,他在杭州转车时,看到散落在路边的一些蜂箱,和一位又脏又神秘的养蜂人,那个人的右手食指被蜜蜂蛰出了血,他与这位养蜂人对视的瞬间,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我要跟他去养蜂,逐花而居,躲开这滚滚车流、滚滚红尘。”巧合的是,多年之后,他在一个改稿会上遇到了一位七旬老人,此人在天山养过蜂,这更坚定了作者前去探看养蜂现场的念头,于是在2019年暮春,他出发了,带着此人的诗集以及血压计和药物。
作者在文中详细描绘了养蜂人到处转场,一路上飞身扒火车的过程,这又让我想起了幼年时的经历,但他所描绘的转场过程要复杂得多,我的经历完全不能与之相并提。我印象中以前的养蜂人,在从蜂箱取蜜时都会带着一种特殊的帽子,帽子的上端像个草帽,下端则有一层纱,以纱护脸防止被蛰。但是苏沧桑在书中提到的养蜂人沈建基几乎每天都被蜜蜂蛰,最多的一次被蛰了上百下,沈建基被蛰后,昏死过去。“幸而他长期被蛰,对蜂毒有抵抗力,换了其他人,可能已经死了。”当年我的被蛰,虽然仅几十个包,就被蜂毒攻击得晕了过去,显然我对蜂毒的抵抗力赶不上沈建基,但好在被那些乳房救了回来。想到这一层,真感谢那些阿姨们,如果是现在,恐怕很难在一时间找到那么多正值哺乳期的妈妈。
苏沧桑在文中更多的是描绘放蜂的浪漫,虽然长期处在野外,生活上有很多的苦,然而清晨撩开帐篷门帘,看到远处的青山雪峰,像一群雪白的马,那种感觉确实令人神往。想来放蜂也是孩子们最快乐的事情,他们可以尽情的玩耍,作者在书中描绘孩子们最喜欢跑去看农场职工挖野地里的田鼠洞,因为一个洞中能找出二十公斤以上的麦子,但是接下来的描绘却让我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别样滋味:“孩子们追着田鼠跑,田鼠们有灵性,洞一被挖,准备了大半年的口粮没了,熬不过漫长的冬天了,它们就会纷纷跑到水渠边碰死。”
人与动物生来不平等,但是人却把这种不平等视为本然。以此想过去,很多理所当然的规矩,都变得只能理所当然,这就如同蜜蜂,它们辛勤劳动的成果,被养蜂人夺走去卖钱,没有人会问蜜蜂愿意吗?我们在歌颂蜜蜂的无私奉献时,本能地忽略掉了人性的自私。这让我对人们所歌颂的美有一种戒备性的怀疑。苏沧桑在这本集子中讲述了七个美的故事,我真希望自己从中能读出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