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力001
21-11-21 11:38

《美编派》,周晨著
山东人民出版社2021年4月第1版第1次印刷

从版权页中了解到,本书的书籍设计也是出自周晨先生之手,自己的作品由本人来设计, 不清楚会不会有左手摸右手的感觉。本书的内容恰好又是专门谈书装设计,我得到周先生的这部新作后,郑重地把玩一番,以便探究他在设计上的灵感。以我对他的了解,周先生设计的书大约分为两种风格,一种是个性张扬的,比如他设计的《江苏老行当百业写真》,这部书一翻就掉渣,那种原汁原味的粗糙,居然是用手工打磨出来的,但这类书并非周晨的主流设计,其实更多者,他设计的书给人以内敛儒雅的感觉,一如其人的气质。

《美编派》的设计风格中属于后者。从外观看过去并不惊艳,然细细看之,似乎从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出设计者的苦心经营。这本书软精装,小16开,打开外观,其外封实乃一筒子叶,将封面展到130度时,外层所用牛页纸予以斜支撑,使得该书有种欲开还闭的优雅展现。书中的内文一律用小5号宋体字,一体到底,变化只在段落的安排上,每一段落起行不是传统的空两格,而是多出正行5字,且前面用“×”予以提示。序言的设计也很另类:每段同样无空两格,一律平头,且颜色与正文不同。书名不用印刷体,同样不用手写体,而是用七巧板予以组合。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本书之内还夹有一册书中书,其内容是《周晨书吧》。以往所见书中的夹带之物基本是薄薄的骑马订,但《周晨书吧》却是100余页的裸脊装,于是设计者又在本书内制作出一大小小相符的凹槽。这样的设计看似简单,然以我有限的印刷知识,能够知道他的来神之笔不知给印刷厂增添了多少麻烦。

本书前有著名书装艺术家吕敬人先生所作序言。此序提到周晨是苏州人,说一口温文尔雅的吴语。我与周晨先生相识有年,已经习惯于他说话的腔调,而今读到吕先生的这句话,细细思之,更觉得周晨说的是苏普。吕先生又说周晨有着不显山露水的秉性,这一点我极其赞同,他正是把这种性格用在了书装设计上。吕先生说:“周晨的设计绝非只完成装帧的层面,他明确指出‘编辑设计’是今天的书籍设计师乃至每位参与做书者应该拥有的意识。”同时吕先生对书装设计有如下总结:

设计师需要设想一个合理的整体视觉塑造方案,编织一条紧扣文本并富有节奏的阅读逻辑线索,规划一个贴切合理的版面网格组织,定制一套合情合理的个性设计语法系统。这是我理解的,编辑设计需要做的工作。

为什么要给书装设计师以如此高的要求呢?吕敬人先生长年浸淫于书海之内,他有自己的观察与见解,面对纸本书的现况,他有着清醒的认识,因此,吕先生觉得只有文质相符,才是书籍能够传之久远的唯一法宝:“当今是阅读方式多元化的时代,纸面载体不可能独当一面。若单靠好看的‘面子’则无法留住读者,我们需要内在饱满的‘里子’维系美而久远的阅读。‘里子’和‘面子’是统一体,不能只顾面子丢了里子。”

本书序二出自美术家冷冰川之手。冷先生的这篇序言一如其姓,写得冷静而抽象。他认为表述要直接从鲜活的社会现场、社会能量中去获取:“事实上新的艺术表达方式在艺术系统本身是无法找到的,时代给了我们新规则、新自然、新本色……当然也有新腐败、新选择,所以要找寻到‘我的刀尖’——创作人心里都住着一个疯子,这个疯子由你挨过的每一道伤痕炼成。创作中不能停止的‘疯狂’,是一个多么可厌的烦恼。”

但是,冷先生在谈到他对周晨的理解时,也会说“人话”,比如他认为,周晨的质素、兴趣近于自然主义,“他骨子里对人对事始终有一份诚恳的谦逊,与敬意,清清爽爽、知情一致,让人信赖;像苏州的水灵光绰绰,安安静静,自成格局。”他的这句话我听懂了,对此我表示赞赏,看来安静乃是朋友们对周晨的共同看法,只有安静的人,才能做深邃之事,他能取得如此成就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跟周晨的交往是典型的君子之交,每次见面所谈话题都围绕着书,以致于我从未问过他的经历。他在本书的引言中做了工作简历式的交待,比如他是在1996年的春天,偶然获知古吴轩出版社要招美术编辑,于是他就去试试,没想到被录取了,当年他的岗位是“年画挂历编辑室美术编辑”。而后他谈到了正赶上挂历市场最后的疯狂,接着他总结说,挂历题材以美女最好销,他曾试图从内容在源头及设计方面予以改变,然而稍一创新,市场就不认可。

周晨的所言让我想到了几十年前的挂历热,因为特殊的原因,我家总有大堆的挂历,每到年节不断的用来送朋友。我印象中,有一年某本挂历设计的是敦煌仕女,也许是美编太过尊重原图,每幅仕女全是黑乎乎的一片,那本挂历送谁谁都不要,看来迎合市场,或者说是迎合同时代大众的审美,乃是挂历设计的法宝。书装设计是否也如此呢?周晨在文中没有做这样的联想。然以我的想像,他的设计应该是始终纠结在个性与市场间的平衡。

从2004年开始,周晨参加了全国书籍装帧设计展,而后一路斩获中国最美的书、世界最美的书等多项大奖。几年前他设计的《冷冰川墨刻》在莱比锡书展获奖,主办方还邀请他去搞了另一场古今对比的书装展,我为他们的展览还做出了一点小贡献。

周晨在本书内谈到了他的设计理念,他认为编辑工作对个人素质要求很高,但工作过程却相当繁琐,他觉得:“编辑需要有深厚的专业知识储备、较宽的知识面、广泛的阅读兴趣,以及丰富的技术经验。”那么,文字编辑和美术编辑在工作性质上有什么区别呢?在周晨看来,美编乃是一种特殊的编辑行为,他给美编的定义是:

美术编辑是依托视觉规律、视觉原理,通过设计手段,对所负责的项目相关图文信息进行系统梳理、结构组织、选择加工、视觉优化,从而加以传播的编辑过程,这一过程融合了艺术与技术。

如何来定义美编的价值,周晨认为:“书籍设计在图书出版流程中的作用突显,内容和形式是图书的两个翅膀,两者兼顾,才能构成书籍的完整品质。美编工作的价值正被越来越多人所认可。”为此他引用了书籍设计家速泰熙的观点:“书籍设计其实是书籍精神内涵的外化,是书籍的第二文化主体。”

速先生设计的书,我最熟悉者莫过于南京的《开卷》,那份质朴,换句话说,那份素雅,很让我联想到周晨风格。我的这个联想有如撞衫,显系两头不讨好。但我口道我心,这就是我一瞬间的感受。而周晨本人则特别推崇《汉声》杂志推出的系列书籍,他说:“同时设计师不满足于担任被动的配角,以设计为先导,介入内容策划,如江苏书籍设计名家朱赢椿,多年前就开始尝试以设计师视角运作推出多部创意作品,有的已然跻身畅销书之列。”

我对《汉声》杂志有自己的偏见,虽然我欣赏以设计者的视角来制作书籍的思路,但我依然觉得这样的设计使读者在汲取内容方面有不得要领的感觉,尽管它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但是书籍市场并不以某人的偏好为转向,这一如《汉声》杂志的设计。周晨也注意到,网络对毛边名、精装本、签名本的追捧,他认为从这个侧面可以预测一种趋势:“那些最终坚守纸质书阅读的读者,对纸质书提出更高的质量要求。”这个要求指的是内容还是形式呢?周晨没说,但从他的举例来说,显然是指前者。他浸淫于书装设计多年,当然有更多的发言权,我也以自己的耐心悄悄地观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