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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墨留青:张伯驹致周笃文书函谈艺录》,荣宏君编
辽海出版社2020年9月第1版第1次印刷

与荣先生几年未曾谋面,今日又得此新作,看来他仍然致力于张伯驹的文献搜集与研究,如此精专,令我佩服。从本书的《后记》了解到,该书收录的张伯驹文献都是本自周笃文先生,故书前有周先生所作《前言》,于此了解到周笃文乃是刘盼遂弟子,经其师介绍,1971年周笃文前往后海南沿张宅拜访了张伯驹先生,自此之后,周先生跟随张伯驹学习填词,所作颇得张先生夸赞,认为他“词有灵机,不妨多作”。同时张伯驹还把周笃文介绍给夏承焘先生,在夏先生的指导下,周笃文的填词水平更上一层楼。

本书的编排乃是以时代为序,以图文对应的方式予以展现,如此作法一是可以看到原件的面貌,尤其能够得见张伯驹特有的“羽毛体”,二则可以逐行对照的方式阅读和使用释文。荣宏君在《后记》中介绍说:“本书主要辑录的正是当年伯老致周笃文先生的部分书函”,同时说,这批书函现存62通,其中写给周笃文的有57通,荣先生认为,这批书函中最为珍贵的当是张伯驹手书的诗词,计有32首,其中29首为首次整理,故有补遗的价值。而他认为更为重要的是:

这二十九首诗词,皆是伯老晚年随遇而发,信手拈来,旋寄于门生。因其多追忆往昔、感怀身世,又多自谑,未肯轻易示以外人。然句句流清,字字珠玑,而今读之,莫不让人感慨动容。

阅读张先生所填之词,如果系以年代,则更能感受到他当时的心态。比如1975年10月13日填的一首《鹧鸪天》

羞把茱萸插白头。风流往事去悠悠。身非红叶长如醉,老比黄花更易秋。
斟薄酒,压清愁。梦中俛仰看神州。江河日下余年岁,步步登高懒上楼。

在那个特殊的时期,老先生为此受到了许多磨难,这阕词乃是他当时心态的反映。读到该词 ,不知为什么总让我联想到李煜的“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

本书后附有《金缕曲》唱和词,周笃文在序言中介绍说,1977年春,伯驹先生80寿辰将近,其老友著名词赋大家黄君坦先生为撰《金缕曲》三章以寿之,张伯驹连赋四章予以唱和。嗣后南北词林纷纷响应,旬月之间,共得36人唱章,其中有刘海粟、夏承焘、朱复戡、赵朴初、徐邦达等一系列大家。对于这场词坛盛会,周笃文认为:“其构思之精妙,赋情之高远,寄声之浏亮,影响之深巨,近百年来,自南社雅集迄今,殆罕其匹。词林大老、学界权威,如此推重,真可谓开一代之奇者也。”

就我个人的偏好,我觉得黄君坦所撰第一首最能概括出张伯驹的一生成就:

放浪形骸外。概平生、逍遥狂客,归奇顾怪。金谷墨林过眼尽,破甑不嗔撞坏。算赢得、豪名湖海。八十光阴驹过隙,伴词人、老去鸥波在。闲写幅,青山卖。 春灯燕子难场改。忆华年、调弦锦瑟,芳辰初届。一曲空城惊四座,白发梨园罗拜。剩对酒、当歌慷慨。好好先生家四壁,谱红牙、偿却烟花债。休错认,今庞垲。

张伯驹所和四章中,我同样爱其第一首:
苍狗浮云外。几经看、纷纭扰攘,离奇古怪。百岁光阴余廿岁,身岂金刚不坏。登彼岸、回头观海。粉墨逢场歌舞梦,算还留、好好先生在。犹老去,风流卖。 江山依旧朱颜改。待明年、元宵人月,双圆同届。白首糟糠堂上座,儿女灯前下拜。追往事、只多感慨。铁网珊瑚空一世,借房名、欠了鸿词债。今从碧,昔庞垲。

张伯驹是第一流的收藏大家,到其晚年万品皆空,这种感觉非道外人能够体会。幸老先生喜唱戏,擅填词,一腔柔情有得寄托,但我每读一遍该词,眼前总是呈现“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浇孤村”的苍凉。

荣宏君在《后记》中谈到,《金缕曲》唱和词乃是当年周笃文先生以一人之力抄录,同时油印若干部,40余年后,油印本散逸难觅,幸周笃文先生存有一册,但因油印本字迹漫漶,难以影印上版,故荣先生将52首《金缕曲》整理排印于此,方使我辈得睹妙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