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史记〉的世家》,陈正宏著
中华书局2021年4月第1版第1次印刷
此书为陈正宏先生讲《史记》系列的第二本,故书前有陈先生为此系列所作《总序》。由此了解到这套书总计四册,凡十二卷,是他以在喜马拉雅开设的一门名著导读音频课程为基础编写而成。接下来他解释《史记》的意思就是历史的记录,“严格地说,刚刚过去的上一秒就是历史”。对于《史记》一书的价值,陈先生给出的概括是:
《史记》则是一部在两千多年前,借着描述一个很长时段的历史演变过程,和其中的历史重演冲动,把人性的各个方面加以彻底揭示的一流的中国文史名著。
《史记》太有名了,已然做到了妇孺皆知,但陈先生认为,即便如此,他讲的《史记》和大多数读者所知道的《史记》仍有不相同处,他在总序中列出了三方面的不同,比如说,他所讲的《史记》不是名篇节选,而是涵盖全体的《史记》,甚至连最难读的《表》和《书》,也一一讲之,“因为表是《史记》的骨架,书则是中国最早的制度史。”同时,他所讲的《史记》不单是讲原书的文本,同时还要探寻被《史记》书写的历史,另外还要揭示出内在的隐秘和外在添加的东西。为了照顾大多数读者,书中涉及到《史记》的原文,绝大部分已经按照大意进行串讲,故这是一部通俗易懂的、别有风趣的《史记》。
关于这本分册,陈先生也写了篇自序,他在此解释什么是世家,也会探究司马迁为什么要写《世家》,每篇世家在写法上有什么差别,司马迁为什么要写出这样的差别。这的确是有趣的导读。也许是为了引起读者的兴趣,陈先生为每一篇世家起了一个吸引人眼球的名字,举例来说,《外戚世家:靠宫里姐妹上位的弟兄们》,想来这个题目定能引起人们的八卦之心。《留侯世家》则是“他在旱桥下,拾了一只鞋”,这本是打小熟知的张良拜师的故事,我原来读那个故事,觉得很励志,但如果我没读过那个故事,今天仅凭陈先生的这个题目,会瞬间让我浮想出一大堆脂粉气。
《左传》中我最喜欢的段落当数《郑伯克段于鄢》,司马迁在《郑世家》中当然会谈到这段历史,陈先生给《郑世家》起的题目是“克段的郑伯,何以漏说了金句”,他果然能跳出文本之外,注意到如此细节。我当然好奇于郑伯漏出了什么金句,原来《史记·郑世家》中没有写到那两句成语的原始出处——“多行不义必自毙”和“其乐融融”。这两个金句,尤其是前一句,曾在特殊的年代被人们咏叹不止十万遍,司马迁怎么可以不将其用到《史记》中呢?陈先生说:“《史记》对前代文献里的嘉言名句是很在意的,多有保留。”既然如此,司马迁为什么无视这两句呢?前人也留意过这个问题,陈先生说,讨巧的回答可以有两个,一是司马迁当时看到的《左传》版本跟流行到今天的版本可能不同,二是司马迁在《郑世家》中所用史料是另外一种相类似者,正好他所用的这个史料中,没有那两个金句。
但陈先生说,司马迁对于《左传》很重视,他既然没有用,肯定有某种特殊的源由。陈先生说,他也注意到《春秋》对郑庄公反击兄弟共叔段的作法不无微辞,《左传》中所记反应的是郑庄公一再给弟弟挖坑的事实,在那样的情形下,郑庄公却大义凛然地说共叔段“多行不义必自毙,”,就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讽。在陈先生看来,司马迁在书写郑国历史时,他最看重的郑国国君非郑庄公莫属,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两个金句用在《郑世家》,显然有损郑庄公的光辉形象,如此说来,司马迁很有可能是看到这两个金句,而有意舍弃之。
相比较而言,陈先生给《陈涉世家》起的题目“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算是最贴近正常的题目,这个故事长期收入中学课本,致使人们耳熟能详,我很想知道陈先生有着怎样的别解,然读完该篇后,却发现他讲得很正常,看来有过高的预期值也是一个坑。当年陈胜、吴广走到大泽乡时赶上了大雨,真不知道是因为有雨方有此地名,还是来到这个地名就应该有雨,至少我读到这段时,马上想到了近日河南的暴雨成灾,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历史的惊人相似之处。
按照司马迁的说法,“失期,法皆斩”,赶到了也是死,还不如造反。然而陈先生说:“陈胜脑子好,会说话,就由他给各位穷兄弟们分析形势,做思想动员报告。他说了不少,但最动人心魄的,应该是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了能够提高公信力,陈胜派人搞出神神鬼鬼的东西,比如“大楚兴,陈胜王”,于是他们造反成功了。但是陈先生也注意到,近些年有人对此提出异议,认为陈胜号召众人起义时,说的“失期法皆斩”是编造出来的,证据乃是1975年湖北考古发现的云梦睡虎地秦简《徭律》部分。陈先生引用了其中原文,同时作了翻译。按照《徭律》上的规定,如果晚到的话,只有很轻的处罚,比如迟到三至五天,只是接受一顿臭骂,如果迟到十天则罚做一副铠甲,同时《徭律》明确写着:“水雨,除兴”,就是说如果途中赶上下大雨,可以暂停受罚。
为此有人说,司马迁是站在汉朝统治者的立场上,对秦始皇进行诬蔑,才让陈胜说了那句骗人的鬼话。然而陈先生于此处替司马迁辩诬,认为此证据站不住脚,一是因为云梦秦简抄录的是秦始皇统一六国过程中行使的法律,而《陈涉世家》所记则是秦二世时代的情形;二者云梦秦简所载是《徭律》,并非《戍律》,不适用于《陈涉世家》里的场景。但是陈先生在本文中也讲到,所谓世家乃是几世递传的大家族,而陈涉一世而斩,何以称其为世家,想来是陈涉曾跟身边一同耕种的穷兄弟们说“苟富贵,勿相忘”,为此受到了兄弟们的嘲笑,而后陈涉说出了那句荡气回肠的豪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虽然陈涉后来被自己的司机杀害,但司马迁在《陈涉世家》中特意记录了汉高祖安排三十户人家专为陈涉守墓之事,陈先生认为,刘邦终究还是个明白人,接着他又写到如下一段按语:
说白了,任何时代,都没有天生的贵族。贵族都是从暴发户变过来的,暴发户又是从平民变过来的。不发不贵,而当贵族不再具有暴发户的气息时,他就架空乃至扫地出门的时代也就来临了。贵族的对头,就是期待做新暴发户的平民。
陈先生谈到,从来贵族都带有一分天生的傲慢,但平民也有傲慢,他认为陈涉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是典型的平民式傲慢。接着陈先生在本篇的结尾处写出了如下金句:“贵族的傲慢跟平民的傲慢,这两种傲慢突然碰撞,就诞生了足以地动山摇的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