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回镇上吃席。
小时,我外婆在兆雅镇的开运饭馆当经理,伊常常脑壳上顶一盏菩萨香案,腰腹间抵一大块皂角树菜板,手起刀落,笃笃笃笃,宰鸡斩鸭,砍猪脚劈牛骨,刀出春雨般粗细的土豆丝,片出薄如窗纸的凉白肉,把鸡鸭鹅的肋巴剁出柳叶般的条展,把菩萨的脸巴子都甩上几颗荤腥。
菩萨一只手托净瓶儿,一只手做法,腾不出多余的手来揩擦。我外婆半年一年似又想起,就搭梯子上去给菩萨洗脸。晚歇时间,开运饭馆的菩萨跟开运饭馆的经理面面相照,一位慈眉善目,一位膀大腰圆,两位的韶华都在这里了,一起保佑着饭馆在镇上的湍流里几十年不翻。
后来,同样的皂角树菜板立在了云舅舅的后厨,它们经年累月,刀痕满身,吃尽杂杂拉拉熟食生食的异香,被浸得油润发亮。虽然被开水烫过数遍,但厨房背阴,假如再逢梅雨,无论如何清洗,都散发一股不洁气味。
云舅舅是我们家唯一留在镇上的亲戚,他在烧香庙的场口上经营饭馆。
卤心舌,甜板鸭,芽菜烧白,风萝卜煨腊肉汤,烟笋子烧牛蹄牛头皮,瓦片鱼块上浇番茄和泡椒熬的酸甜汁,青椒仔姜爆炒青拐子,小芋头烧乌骨鸡,芝麻花生细面面朝糍粑上挥洒,一盘摞一盘,讲究的就是个层层叠叠,福寿延绵。
云舅舅掌握了她姑的手艺,掌握了开运饭馆一把手的手艺,这次他做生,吃得镇上的父老喜笑颜开,吃得我们这一桌至亲黯然神伤。这手艺是联结外婆的细微丝绳。特别是折耳根生捉莴笋叶的酸辣调料里,那一星半点雀子草的气味,让大家的记忆之崖突然崩跌。
我跟着老辈子们喝了点烧酒,跟着老辈子们的筷子一起挥向那碟跳水泡菜。
幺舅丢给我一个撕开的小柑儿,说,你外婆拌折耳根就是这个味道的,——又昂起下颌,说,我们妈就爱加雀子草,独一份,被胡云学去了。
小柑儿。
每次桌席,都散落着这样的小柑儿。纯甜。大家喝一口烧酒,吃一筷菜,剥一瓣小柑儿,从胸中长长叹出一口气。说的话都像在水里了,瓮声瓮气的。
下午,我进到饭馆后厨,看那两块皂角树菜板在后堂立起来,它们已经被云舅舅雇佣的工人烫了洗了,刮擦了,如车轮辚辚,脱离了菩萨和外婆的视线,要驶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