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砖花供:六舟与19世纪的学术和艺术》,王屹峰著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8年4月第1版第1次印刷
蒙浙江大学图书馆黄晨馆长之约,7月15号我前往浙大参加第二届全国高校古籍工作会议。开会的前一天,浙大古籍馆善本部主任韩松涛先生告诉我,当地著名藏书家周公敢先生组织了一场雅集,邀我前往参加,于是当天下午我就在西湖边著名的新新饭店见到了儒雅风趣的周先生。
我是乘韩主任的车前往新新饭店,在路上他向我讲述了周公敢给浙大图书馆捐书的义举。新新饭店处在西湖边,此处停车困难,到达后,韩主任去找车位,让我先进大堂,大堂的右侧有家书店,大概两年前朋友曾转给我一张照片,拍摄的是这家书店内的一张招贴画,内容是一位美女手捧《古书之美》在起舞,今日既然来到此店,于是信步走入,迎面见到了慈溪家谱收藏家励双杰先生.励兄说他也是应韩主任之邀来参加雅集,我们还没有寒暄两句,就听到有人招呼,竟然是晓风主人朱钰芳女史,几年未见,竟然于此偶遇,颇为欣喜。然朱老师说我想多了,因为她是听闻到我要来此雅聚,特意来这里等我。等韩松涛进来时,我方知她也是韩主任邀请来的朋友。
朱老师先是带我们参观了这家书店,这里装修得极其豪奢,能在寸土寸金的西湖边开这么大面积的书店,可见晓风书店的实力。朱老师说,她所办的书店只立足于浙江,而今已经有了22家分店。我真佩服朱老师的坚韧不拔。大约两个月前,国际儒联给晓风书屋的某家分店举办了儒学书坊的授牌仪式,恰好赶上我有事,未能前往,但从照片中看到了朋友们在那里玩得很开心。今天朱老师特意带我们参观了刚刚修旧如旧扩建后的新新饭店,这里有许多房间都挂着名牌,民国时期的文人来到杭州,有不少人都喜欢下榻于此,这真是一块金字招牌。更奇特的是,饭店的院落内有间大堂竟然是寺庙的大殿,大殿的柱子基本是斜的,以致于让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还特意向励双杰确认。
之后我们跟随朱老师一起上了新新饭店的七楼,在这里见到了周公敢先生,经周先生介绍,见到了黄晨馆长以及浙江大学图书馆吴晨书记,众人先在这里喝茶聊天,重点是听周先生讲述英雄过往,原来其祖父和父亲都与浙大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同时周家也是藏书世家,但无论多严肃的事,经公敢先生口里说出,总让人忍俊不住。曾国藩把朋友分为四等,最高一等乃是“有识而有趣”,公敢先生庶几近之。
这天的杭州气温极高,但却不能阻挡周公敢的兴致,他无意间瞥到窗外有彩霞,立即惊呼这是奇景。我不明就里,众人跟随他来到宽阔的露台,看到东侧山上矗立的保俶塔,塔身在晚霞的映照下确实秀丽无比,周先生介绍说,这是新西湖十景的“保俶流霞”,晚霞当然不稀罕,但是晚霞大多出现在西面,而保俶塔在东面,所以晚霞能够在保俶塔这边,就十分难得。听了他的讲述,众人兴奋起来,纷纷于此合影。
晚霞的美丽果然短暂,不一会儿已经褪到了夜幕之下。众人回到房间,周先生拿出这本书赠给我,说这是他的妻舅所撰,我特意向他确认之,原来王屹峰先生是周夫人的哥哥。
随手翻阅这本书,仅是书名就让我感到兴奋。这些年来,我见到过不少六舟和尚的精美拓片,佩服于这位多才多艺的僧人,然而我对他的生平却知之甚少,没想到王屹峰先生能专门为他写出300多页的专著,其爬梳之功是何等了得。
王先生在自序中写下的第一句话是:“六舟上人是位非常有趣的人。”接着又给出如下断语:“有清一代,如此入世的出家人,恐无出其右者。”接着他以高度概括性的文字解释了这句断语:
身为僧侣,却谨遵经世致用之道;又为学者,不讳四出谋生;学富五车,但喜标榜孩童游戏。当然,终其一生,虽从未见他谈及玄奥的禅理,却也一直踏踏实实地为寺院做着足传后世的事业。
通过这些评语,可窥得王屹峰先生对六舟的推崇,也间接说明他为什么要下这么大工夫来疏理六舟的生平及其艺术成就,同时王先生也道出了他与六舟的神奇缘分:“道光年间,六舟数至萧山祇园寺,访碑、会友、下榻。巧的是,祇园寺的僧房也曾是我的办公场所。跨越一百五六十年的时空,不得不感慨缘分的神奇。”
清代朴学兴起,不少学者都用以碑证史的方式来作考据研究,六舟也曾系统的访碑,但他在这方面的名气却不如黄小松、吴大澄响亮,想来这也是王屹峰在此发力的原因所在。
在本书中,作者从六舟的出身讲起,而后逐一探究与六舟相关的历史遗迹。六舟的寻访全凭自己出钱,所以旅途中常常要计算费用,这让作者想到了六舟的访碑和收藏经费由何而来,于是他把探索六舟财务情况作为贯穿全书的线索,而这种视角极其独特。我在阅读本书时,的确看到作者用各种历史数据来说明传主的财务情况,比如六舟称其父“隐于耕”,作者说这是农者的美称,接着讲述了清代土地收益非常微薄,而后引用张仲礼的观点,来说明土地的税前回报率一直在下降,从10%,降到4%,甚至出现了不到2%的情况,如此低的投资回报率,显然说明六舟的父亲姚茂高生活贫困。而六舟在6岁时父亲离世,再加上从小体弱,于是母亲将其送入了寺庙。
王屹峰曾去寻找六舟曾住过的白马庙,此庙已不复存在,但是因为六舟记述过该庙的具体方位,于是王先生找到了旧址,发现那里已经是私人五金厂,但他还是在旧址上找到了一些石墩,而后他据此绘制出了该庙的示意图。我寻访多年,有很多遗址也是荡然无存,但却没有王先生这两下子,也许这正是他考古出身的优势所在吧。
对于白马庙的资产情况,王先生考证出该庙田产薄得可怜,经过计算,他发现白马庙僧众30余人,人均年收入仅三分之一两银子,如何能维持寺庙的日常运转,王先生在文中作了相应的推论。
六舟在艺术上确实很有造诣,人称“九能儒僧”,在书法、绘画、篆刻、制砚、刻竹、诗文、修志等方面都有成就。其实就我的偏好而言,我尤其喜好六舟全形拓的青铜器,以及他的八破图。关于八破图的概念,王屹峰在文中采用了白铃安给出的定义:
北京文物商店的一位职员告诉我,在交易中人们把这类绘画称作“集破画”(“集”也可写作“吉”,取吉利义),又称“八破”、“打翻字纸篓”、“集珍”、“断简残篇”、“杂锦灰堆”、“集锦”等。我选择了“八破”一词,因为在北京这是个普遍被接受的称法。
王屹峰在书中重点讲述了现藏于浙江省博物馆的《百岁图》,统计出六舟在该图中使用了28枚钱币、一丸墨锭、一方带钮铜印、一个铜炉局部、一把弩、两个带铭文的拓片,还有瓦当、古砖等等,另外还有印蜕36方,按照白铃安的说法,这些器物如果仔细观察,全是用毛笔描绘而成,但王屹峰认为,《百岁图》并非裱糊或者描绘,实为椎拓。如果是椎拓,如何表现出层层叠叠的效果呢?作者认为:
《百岁图》的制作技术并不复杂,只是由于椎拓时墨迹遇干湿而产生不同变化的特性会增加其麻烦程度。用数十种金石错落、叠压地椎拓而成,是一种不同于以往椎拓的创意之法,但需等待前一种墨迹干透,以便后一次叠压椎拓需再次打湿纸张时不会破坏前一种墨迹,或者是有经验的拓手会将打湿范围严格控制在所需的最小范围内。其所需椎拓金石的件数,决定了完成一件作品所需的时间。
为此,王屹峰又举出了其他几个实例,以此说明八破图是如何制作出来的,而六舟的八破图又与流行手法有何不同。
近些年来,全形拓大受买家追捧,价格一路高涨,流行说法是有钱人买去张挂在厅堂里,而六舟制作的全形拓价格更为高昂,可见他的艺术成就得到了人们的高度认可。但是大多数人对六舟的生平以及艺术成就不甚了了,而我也是通过拜读王屹峰先生的这部专著,不但了解了六舟的生平,也进一步明白了他所创作的艺术有何绝妙处。这也正是我感念周公敢先生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