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潘敦著
扫叶工房2019年9月第1版第1次印刷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21年3月第1版第1次印刷
蒙责编傅笛扬先生美意,他请作者给我寄来了两册签名本。我在微信中请傅先生代为转达对潘敦先生的谢意。从傅先生给我发来的简介中了解到,潘敦先生是上海人,毕业于复旦大学化学系,我在拜读这本大作时,感受到了理科生所具有的人文严谨性。
这两本书同为《后来》,扫叶工房本的编辑是台湾著名书人傅月庵先生,该书是繁体竖排。浙江人民版为简体横排,内有彩色插图,扫叶工房版则没有。两书的封面题字出自董桥先生之手,且两书前均附有一页彩插,是董桥先生专为《后来》一书写的一段话。
本书无序言,目录后直接正文,亦无后记,最后一篇文章的题目如书名,想来是作为代后记。潘敦先生于此谈到:“这几年我写文章时勤时懒,写完了都丢给陆公子,随他处理,有几位朋友在报纸上、网络上读了我的文章看出来我下笔学的是董先生,好心劝我从他的文风里走出来,早早写出自己的模样,我笑纳,却不改。”
潘先生直言,别人读他的文章读出了董桥的感觉,有人劝他要进得去还要出得来,写出自己的文风,他感谢朋友美意,却没有改的意思,并且说:“还是川公子懂我的心思,他说董先生为迷茫的白话文找到了一个出口,我说我顺着这个出口才望到了白话文的入口,从此琢磨董先生的笔法、董先生的用词,董先生的架构,那几乎是我写作全部的乐趣,没了这份乐趣,难道靠当作家的梦想,靠稿费来支撑文章?”
由此可见董桥先生对潘先生影响至深。我在读这本书时,也能感受到潘先生确实把握住了董先生的文风,甚至在叙述语气上也有董先生的痕迹。比如《老派餐室》一文,该文的第一段是:
女老板姓费,我们都叫她的英文名, Daisy。上海人,祖籍浙江湖州,嘉道年间名画名家费晓楼的后人。黛西早年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画,二十多岁移民去了美国,念完书在一对台湾老夫妇开的餐馆里打工,尽心尽力。老夫妇退休,晚辈不愿接盘,餐馆托付给黛西,三五年下来越做越有声色。只是青春年华难免陡生波澜,一场烦嚣让黛西好梦乍醒,意冷心灰,匆匆盘出了餐馆,收拾行囊,环游世界权作散心。上海是故家,遇上了Michael却不是故人,是夙命。
这段话乃是黛西的生平介绍,接下来则是一段细节描写:
迈克生在香港,一早随全家迁去旧金山,也开餐厅。缘分落定,事业重航,从此进贤路西面多了个在酒杯里消遣时光的去处。底楼咖啡座玻璃窗落地,英式白漆实木护墙板上用腥红色缠枝纹丝绒墙布,旧柚木的地板,旧柚木的吧台,旧柚木楼梯通到带小露台的二楼餐室,边桌、餐台上各式玻璃花瓶里永远是白色的百合、白色的桔梗、白色的马蹄莲、白色的洋牡丹,天花板上挂几盏古铜色吊扇,春夏秋冬,四季都转,又慢,又静,又闲,悠然与世事无关,一晃,十年了。
而后谈的是老派的上海餐馆,文中讲到了老正兴、老半斋、老大房,还有杏花楼,他说的这些地方我仅去过一头一尾,前者的热闹更甚后者。杏花楼底商倒卖代金券的黄牛给我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因为杏花楼和老正兴都处在福州路上,这里曾经是江南最有名的古书街,三十年来我不知在这条街头晃荡过多少次,这条街上的古书来去聚散,没人统计得清楚,唯一不变的就是风雨无阻的站在杏花楼门下揽客的黄牛。
直到今天,福州路还是各地爱书人到江南聚会之地,当地朋友请客时,不是老正兴就是杏花楼,可惜我味蕾迟钝,一直不能品味出南点的细微妙处。潘敦谈到老派文人写美食的多,写餐馆的少,而后点出了几位名家,但潘敦认为,即便按照名家所写去找那些餐馆,“找到的几乎也都没用,真传已失,武功全废,只剩个空架子招呼南来北往不明就里的游客。”这种说法似乎有违当地朋友的盛情,比如我跟陆公子就在老正兴和杏花楼分别吃过几次饭。
潘敦认为,“不下厨却爱吃的文人写餐馆更好看”,而后他举出了董桥先生。他从董先生的文章中留意到有两间餐馆常被提及,一是陆羽茶室,二是老派的广东茶楼,因为那里点心做得好。1991年,我第一次去香港,当地朋友很热情地邀我去喝早茶,我是北方土鳖,从来没有早上喝茶的习惯,但拗不过朋友的执着,还是跟他去了某家著名的酒楼。
那时大约是上午十点,里面坐满了食客,每个餐桌上都围坐着多人,有的在聊天,有的独自翻报纸,服务员推着车缓缓地走在桌子间隙,边走边吆喝,那个场景令我莫名感动,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人间烟火气,同时也明白了香港人所说的喝早茶,并不是清早喝一杯清茶,食品的丰富程度超乎想象。我觉得香港人爱喝早茶,更多的是体悟融入其中的氛围。而今从潘敦的文中读到这段话,瞬间让我回想起几十年前的情形。潘先生文中还提到一家著名的占美厨房,他说这家茶楼是在1924年开业于香港,四年后开了分号,八十多年来一直宾客盈门。2011年,占美厨房在上海老锦江饭店北楼重开,“也地道,也矜贵,也怀旧”,可惜如今的上海“或许再没有这许多地道、矜贵、怀旧的种子”,餐厅开张三年,关门了。
这样一篇文章,只是一些怀古念今的描写,再加上几句精致的感慨,似乎并不想说明什么问题,可是读完后又会有一种莫名的怅然。为什么要有那么强的目的性呢?这是我需要反思的地方。一篇文章能让人有所感,就足矣。想来这就是董先生和潘先生文章有那么多人喜爱的原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