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终于好了,正常人的感觉好像还行。
回想这一年,好像除了前两个月去上海参加一个艺术展,其他时间我都在租来这个房子里待着,确切地说更像是个牢房。昨天听朋友说起他的生活,他问我怎么才能有点兴致、有点期待,其实我也不是第一次听人这么问我,当下只觉得,外面,也只是个更大的监狱。
也是快一年没怎么跟人说过话了,说的最多的一次,是前几个月一个朋友听说我快死了,下班以后非要来看我,还带来了他好像分手了又好像没分手的女朋友,他俩坐我对面,我们从晚上9点聊到凌晨2点,没有一句跟我的健康有关。如果那天我真的死了,那我在人间听到的最后一席话就是,男的在诉说他很爱这个女的,女的在举例说明这个男的根本不爱他。我就像看两个傻子一样看着他俩,就算是这样,我的眼里依然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我是个很冷漠的人,不会主动找人说话,当然,也没人找我。其实原来是有的,以前那会儿还有个朋友大家会经常交流一些看到的有意思的东西,只是后来没了联系。后来很久,我都快习惯这种不跟人交流的日子,突然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看到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一辈子没干过一件好事的老太婆,死了以后恶魔要把她扔到火湖里面,天使看见了,想帮帮她,翻遍了她的生平,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她曾经拔过一个葱头送给一个乞丐,上帝同意天使用这根葱头去帮助那个老太婆,于是天使让老太婆抓住这根葱头把她拉上天堂,就在老太婆身体快要被拉起来的时候,火湖里面其他灵魂也抓着老太婆想被一起拉出来,老太婆不乐意了,就在想要挣脱其灵魂的时候,手里的葱头也断了。
其实这个故事本身也没什么,只是那种看到一个东西的瞬间想要分享给一个特定的人那种条件反射,让我愣了很久。
以前啊,我觉得可能因为种种原因,一些朋友天南地北,各自为了各自的生活慢慢失联了,这是很正常。但越到后来,我感觉事情比我想的好像要更严重一点。我偶然读到一首诗,
法国有个诗人叫Edmond Haraucourt,他写过一首诗,我大概翻译一下,你们将就看。
Partir, c'est mourir un peu,
别离,就是死去一点点
C'est mourir à ce qu'on aime:
为那些所爱的死去
On laisse un peu de soi-même
人总归留下自己的一点什么
En toute heure et dans tout lieu.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C'est toujours le deuil d'un vœu,
终究是誓言的悼亡
Le dernier vers d'un poème;
终究是诗的最后一行
Partir, c'est mourir un peu,
别离,就是死去一点点
C'est mourir à ce qu'on aime.
为那些所爱的死去
Et l'on part, et c'est un jeu,
每一次告别,都是一次赌博
Et jusqu'à l'adieu supreme
直到最后一次诀别
C'est son âme que l'on sème,
把自己的灵魂当作赌注
Que l'on sème en chaque adieu:
每一次告别,都是一次愿赌服输
Partir, c'est mourir un peu.
别离,就是死去一点点
当然里面这个jeu和sèmer可以有两种理解,只是我选了我觉得更浪漫的一种,反正我又不是专业翻译……
只是我觉得他这个对于离别的理解,真是深刻,深刻到我想骂人……
有时候能准确用语言去描述自己想表达的东西,真的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就像那两个趁我生病来看我的朋友,男的一直在很努力想说清楚说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但女的听到的只有你没为我努力几个大字。不过有时候,太精准也是一件极其讨厌的事。这大半年,我脑海里每天都是这句话“你不讨厌,却全无用处”。因为这句话,把围城翻来看了一遍,很多比喻、讽刺确实很精准,还很深刻,但我满脑子都在发问,钱钟书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其实这一年里,我还见了一个人,就在我每天被钱钟书无情鞭笞的那段时间。是一个画家,男的。好几年前我们一起去参加过一个活动,然后加了微信就再也没联系过那种。当年参加活动的时候有天早上我俩在酒店楼下抽烟碰见了,我说旁边是新凯旋门要不咱俩上去看看,然后我俩就爬上去看了下巴黎的全景,对于我来说,这就算朋友了,尽管也好几年没联系。所以前几个月他突然发消息约我吃饭,我也不意外,毕竟我跟老郑两三个月才发一条消息。我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找我,结果他只是说,他突然翻到我做的那些东西,其实从艺术上看还是挺完整的,他找我吃饭就为了说这句话……这大概是这一整年听到的唯一一句鼓励我的话,虽然我也知道我做的东西不可能到那个程度,但那个时候我真的太需要一句正向的话了。然后我们就互相交流了一下自己在做的东西,对对方的新作品都送上了艺术界最高规格的问候:“卧槽,这个牛X啊”。
其实我也说不好,可能有时候就是会有些人无意间给你送来一根葱头,成了你的救命稻草。你说它是缘分,可能也是吧。仔细想想,缘分,是个很神奇的词,一方面它表达了一种必然性,但同时它又表达了一种偶然。
我是村村,希望你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