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弄臣
21-04-06 23:14

我有时觉得东亚家庭片是恐怖片的一个亚种,比起电视机里的女鬼和下水道的小丑,家门里的歇斯底里和喋喋不休更能唤起我的原始恐惧。

去年我看过最恐怖的一部电影是《阳光普照》,那个在家里扮演好儿子的男孩,一言不发结束自己的生命,留下惊恐的母亲和不解的父亲。父亲有担当,儿子有出息,外人眼里的好父母和好子女从未走进彼此的内心,既是爱也是冷漠,这就是阳光普照不到的阴影。一个唯物主义者可以不信恐怖片里的妖魔鬼怪,但很难不对东亚家庭的外热内冷感到后怕。

这种恐惧的终极指向就是《哪吒闹海》里的剔骨还父,哪吒把剑抵在脖子上的那一幕无比惊悚,他说“爹爹你的骨肉我还你”,牺牲自我,这几乎是逃离礼教伦常的唯一法门,每一个深陷家庭影响的人都至少有一次精神上的哪吒时刻。所以随着年龄增长,我越发从这部动画里看见恐惧。

最近看到一种批评认为东亚家庭片的结局必须是反抗的,否则就是向封建妥协。电影水平当然可以讨论,但这个论调我不大同意,斗争不是文艺的唯一美学,《阳光普照》的结局是父亲为了小儿子杀人,表面上这是父亲终于接纳了儿子,是终极的和解。可再追问下去,父亲是为了保护唯一的儿子而行凶,不为具体的人杀人,只为儿子这重身份杀人,不恐怖吗?《哪吒闹海》的结局是哪吒重塑藕身,作为肉体的儿子消灭,作为符号的儿子永生,这不是更恐怖吗?

我理解大家看恐怖片会期待人定胜鬼,可有些鬼是无法被消灭的,所以无论结局是鬼吃人,人吃鬼,还是人和鬼共同行走在阳光之下,都一样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