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
洛阳城的太上皇已经很老了,满头花白,不施粉黛。甚至民间都传言说,只差上那么一口气,她就要去面见先帝。
如今她独自居住在偌大的上阳宫,不爱见外人,只留几个宫人在身旁服侍起居。
宫殿虽大,却深闭不开,再没有从前四方朝拜的气势。当夜晚无云的时候,月亮照上洛水,更显得四周冷寂。
七月半盂兰盆节,满城热闹极了,伴随着祝祷的声音,一盏盏祈福灯被点燃,从长河边一路飘上了高空。宫人们站在庭院里赏灯弄花,唯独不见太上皇身影。
殿里最年轻的宫女向来活泼,提着花灯轻轻叩门:“陛下,今年的盂兰盆节格外盛大,您也出来瞧瞧吧。”
太上皇退位不久,在朝堂之上余威犹在,但初入宫的女子并不懂那些,虽然嘴上称呼陛下,心中却并没有多少畏惧。
太上皇刚睡醒,白色长发披散在脑后,倚着窗户看天空景色,笑道:“这算什么盛大?当年我亲自操办此会,直接在洛水河边搭了座高塔,塔上的宝物应有尽有,金银器皿,名家字画,甚至有一株嵌金箔的红珊瑚树……河水里都是铜钱,在太阳底下金闪闪的,所有人都跳进河里去捞……”
小宫女一时听呆了。
“……那才是真正的通天之相。”她合上窗户,隔绝了满城热闹,“如今陛下并不尚佛,举办这样的庆典,只是顺应民意罢了。”
太上皇从前心向佛理,仿佛一夜之间,全国各地修建起几百所寺庙,多少佛像至今还是她的面孔。虽然外界多传言她形容枯槁,但在宫人的眼中,太上皇看起来依然仪态端庄,威严犹在,和佛像上的脸一模一样。
小宫女忽然想起那些可怕事迹,连忙道:“公主待会儿会来上阳宫。”
公主是如今陛下的亲妹妹,太上皇唯一健在的女儿。从前母女二人感情极好,举国皆知,可后来……
太上皇问:“你可知道为何今夜公主要来?”
小宫女摇摇头,听对面低声道:“盂兰盆节来源于‘目连救母’的故事,我唯一的女儿,向来喜欢宣扬她的孝顺。”
说罢转身回到书案旁,浸润笔墨,开始自顾自地铺纸写诗。
太上皇自小爱好繁多,骑马射箭,读书写诗,也常常伫立庭院,欣赏百花齐放的景致。只是殿内的牡丹不曾盛开,所以公主来看望她时,总会献上品种名贵的牡丹花盆。
公主屏退众人,一人站在仙居殿内,低头称呼:“母亲。”
公主长大后便称呼她天后、陛下,已经许多年没有称呼过“母亲”二字。太上皇朝女儿招招手,让她走到书案旁,案上还有数不清的旧诗,都是她这些年的笔墨。
公主拾起其中一张,是一则写时令的七言,上阙描写夏至时候田垄生机,下阕却是回顾自己昔年如何治理农桑,减少农户赋税。
公主忍不住问:“您可是后悔了?”
太上皇捋了捋垂下的白发,反问:“何悔之有?”
公主神色复杂,眼中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哀痛:“纵然登上了天底下最高的位置,到头来还是一场梦罢了。”
“哈哈……你在替我后悔吗,太平?”她听罢却大笑起来,笑得手臂颤抖,握住的毛笔一滴浓墨坠下,弄脏了诗稿,“你后悔的到底是什么?是我偏要颠倒这乾坤日月吗,还是不该不明白,这天下到底是谁家之天下?”
公主静默不语。
太上皇搁下毛笔,摆摆手:“太平,你还是没有明白一个道理。”
作废的纸张被烛台火苗吞噬掉,她的瞳孔被火光点亮:“后悔是这世界上最无用之事,尤其是对于你我而言……后悔只会让人变得懦弱,从此畏缩不前,无法成就任何大业。”
公主:“那您午夜梦回从前……那些美好时候,那些熟悉的故人面目……也不曾有过后悔吗?”
“梦?”她点点头,“不错,大概是年岁到了,这些年我常常梦见年少事。可那又怎样呢,我已经活得够久,再往前走不过是一死而已。”
连面对赴死也轻描淡写的人,或许的确不会在梦中后悔。
公主捏皱那张诗稿,一瞬间,竟恍惚置身幼年的大明宫,她正依在母亲的膝盖上,听她讲千秋兴亡事,听她道如何治理这盛世江山。
“你的岁月还长着,不要后悔,太平……你从来像我,是个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女子。”
洛阳城的盛会也到了尾声,公主面对她的生母,迟迟无法再开口一字。
那年初冬,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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