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这本《流谪摩洛哥》,猛一看像是摩洛哥游记,其实写的是迷失在摩洛哥幻境里的文人,保罗鲍尔斯,简鲍尔斯,让热内等等,还有一丁点儿加缪,贝尔托鲁奇,博尔赫斯。还很神奇地提到一句陈凯歌。并写到了三岛由纪夫的弟弟,平冈千之。
前几年本来想翻译这本书来着,但项目最终被砍了。最近看见@一頁folio 今年真的要出简鲍尔斯的长篇小说,于是翻出这本来重新读了,听着保罗鲍尔斯的音乐专辑,气氛十足,非常致幻。
书中写到三岛由纪夫的弟弟平冈千之,都是作者的所见所感,写得很八卦有意思。大概简述一下。
作者四方田(以下简称我)从纽约出发去摩洛哥时,纽约一个画商对我说,一定要去见见平冈哦,他就是那个著名的Mishima的弟弟,并告诉了我电话号码。
我在拉巴特车站后面找了家小旅店住下来,按着号码打过去,马上有个温柔女声用日语回答,这就接通大使。三十分钟后,一位六十岁前后的绅士出现在小旅馆门口,看见我后,便说日本人住这种旅馆不安全,现在就搬到他家去住吧。这位大使,就是几年前赴任到此的日本驻摩洛哥大使平冈千之。
平冈是个活泼爱开玩笑的人,喜欢聊天,喝着专门从德国运过来的无酒精啤酒,拉着我快活地聊起来,丝毫没有我印象中日本官僚的阴沉呆板印象。话里话外让我隐约感觉,他身上似乎有种已经放弃了现世的超逸气质,像是看透了,流露着一种难言的虚无感。大使十分健谈,从政界大事到民间事件,说起来都毫不踌躇,侃侃而谈。还说他在叫摩洛哥皇太子怎么做俳句,教烦了,只盼着有日本人过来陪他打高尔夫球。
在我眼里,活泼愉快的平冈千之和三岛由纪夫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长相也不同,只是他笑起来时,眉眼里有几分新闻报道中的三岛的模样。我想,作为名人的弟弟也许是一件纠结痛苦的事情,这也许就是平冈一直担当大使辗转在世界各地、远离日本的原因。只要他在日本,名字之前可能终生要被加上一个前缀,三岛由纪夫的弟弟。
有天晚上吃过晚饭,我们喝着白兰地,平冈先生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起他的兄长是个写小说的,在日本早就过时了吧?现在的日本年轻人(80年代末90年代初)早就不看那种小说了吧?我说大家在看,我就是三岛先生的书迷。平冈先生显然心情很好,回答说是这样啊。并说他在高中时代曾经有过作家梦,但是看到兄长每天下班回来,钉在书桌前痛苦呻吟“我写不出来啊,我写不出来啊”,就觉得写作是件难事,不如继承家业省事,于是改了目标走上外交官之路。
话题一旦提起,平冈先生接着说起很多三岛的旧时。比如60年代末,他驻留老挝万象,当时三岛由纪夫从巴黎回日本之前,想先去老挝觐见国王西萨旺·瓦达纳。国王听到这个请求之后,就问,这个名叫三岛的作家了解普鲁斯特吗,国王年轻时在法国留学,是《追忆逝水年华》的书迷,多年念念不忘,一直不断在寻找能一直谈这本书的人。三岛作为一个作家,觐见之后似乎很得国王赏识,国王让自己年幼的王子和公主为三岛表演了一段罗摩衍那,三岛深受感动,回国之后,把这段经历化用到了《晓寺》里。
老挝国王西萨旺·瓦达纳和子女后来的结局非常悲惨,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平冈千之结束了在摩洛哥的任期后,转到葡萄牙当大使,退休后回到日本,在国宾馆当了一段悠闲的馆长,1996年因病去世,去世后留下一段遗言,说他的藏书任由我挑选。我去了世田谷区东松原的千冈家,进到他的宽敞书房,在无数书中,只看到一本三岛由纪夫的著作,还是倒着随便塞在书堆里的。我挑选了葡萄牙出版的三卷本费尔南多·佩索阿诗作全集,离开了平冈家。因为我忽然想起平冈先生曾经说过,他年轻时学过葡萄牙语,退休之后想翻译佩索阿的诗集。
佩索阿是二十世纪初的著名诗人,奇妙的是,他除了本名之外,还创造出三个异名的自我,与另外三个人格互通书信,通过不同人格观察着世界。我不由得想,也许平冈千之也曾幻想过,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一个另外的人格。
最后与平冈千之无关,放两张简鲍尔斯和保罗鲍尔斯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