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21-01-18 21:00 微博认证:《三联生活周刊》官方微博

#被家暴18年的农村妇女# 昨天发表的长文《结婚18年,被家暴的农村妇女》来自记者李秀莉,这篇文章选自周刊去年第47期间封面“亲密关系中的恶,反家暴为什么这么难反家暴”,以下是李秀莉的采访手记:

找到美玲(化名)姐的过程非常巧合。当时,杂志决定做关于家暴的封面,编辑吴琪老师希望我从受害者的角度写一篇。我几乎把国内所有的反家暴公益机构找了一遍,采访了不少理论研究专家和反家暴社工。但始终觉得,还是缺乏第一视角,我希望找到一个真正受过家暴伤害的人,和他\她面对面的聊。此时,云南明心反家暴社工机构的负责人刘萍告诉我,在他们位于昆明的庇护所里,刚好有两位刚住进来不久的受害妇女,可以帮我问问他们的意思。就这样,我和美玲在昆明见了面。

那天,骑着电动车赶来的美玲穿着一身黑色呢子大衣,肩膀宽厚、身材高大,略胖。头发剪成短短的齐肩样式,别在耳朵后面,露出整张脸庞。“看起来充满力量”,在当天的工作日记里,我这样写下对美玲的第一眼感受。但同时,这种形象也和她的遭遇形成反差,为什么这样一个看起来不容易受欺负的女性竟然遭受了十八年家暴之苦?带着这个疑惑,我们开始了正式的采访。

在一个上午的对话中,故事徐徐展开。作为倾听者,我的震惊、讶异难以言表。美玲告诉我,第一次去男方家里,那时还没有确立婚姻关系时,就已经被对方强制着发生了性关系。以我仅有的一点法律常识看,这何止是一个被家暴的故事,明明已经构成强奸了。但是这些罪大恶极的行径,都以婚姻的名义被当事双方消解掉了。再想想,当年的这一切发生时,美玲只是一个17岁、没有正经读过书的小女孩,仅有的一点生活经验全部来自身边那个闭塞的山村。在她的观念里,当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就意味着是对方的人了,即使是火坑,也要跳。于是,她先是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然后,精神上开始慢慢遭受侵蚀。时间就在这种无休无止地折磨中向前推进了十八年。

但这些不是故事最悲哀的部分。最悲哀的是,她曾不止一次向外界传递过求救的信号——警察、妇联、甚至自己的家人,但大多时候,这些外部的力量没能拉她逃出深渊。直到2020年,认识了明心反家暴社工机构的刘萍。从接受社工机构的帮助到下决心离婚,其实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或许可以这样理解这种转变,在美玲的身上,求生的“力量”始终是旺盛的、不可战胜的,只是,她需要一个外界的启动按钮,帮助她唤醒这部分的力量。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报警、求助妇联、告诉家人,无非都是想找到这个按钮,但始终无果,直到一个负责任的社工机构的出现。刘萍伸出的手,帮助她走出了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美玲开始靠自己走下去。

从我们对家暴认知的角度看,在美玲姐身上发生的故事没有提供什么特别新鲜的东西。在信息四通八达的互联网世界里,我们已经接受过不少关于反家暴的知识普及,但知道不等于理解,理解不等于感同身受。而我们能做的,只有持续不断地记录、关注,提醒自己和他人,在自我光明的生活之外,或许还有很多“光”无法照到的地方。我们歌颂光明,但也要有勇气朝那些晦暗不明的角落里,看一看。

写这篇手记前,美玲在微信上告诉我,就在几天前,与丈夫的离婚诉讼正式立案了。漫长的征途刚刚开始。祝她顺利。#三联记者手记#(记者/李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