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线庞杂,挂满冬日树林,从拖沓的滴滴挞挞,到暴烈的嘈如擂鼓,昼夜未歇,毫无倦意,说明小城的雨季又到了。
武生不喜欢这雨。
他袖着手站房檐下,看雨凹荡在顶头的塑料篷布上,吊出水袋,快要坠塌下来。当我又想起在篷布上养金鱼的电影镜头时,武生默不作声举一根竹竿,光脚踩在石板上,把那滩积雨哗地捅了出去。
鸡群惊散。鸭众喧嚣。
雨在坡下近乎奢靡地落,于山的腔体之间发出巨大回响,我拿着相机在火边,锅边,灶边,几位老人的身边穿来梭去,耳畔全是水声。远望山涧,雾汽灰茫,雨条子缓缓落到篷布下头来了。——红薯粉条在晾竿上,就像粗粗白白的雨条子。
刨薯,洗理,去皮,磨粉,浸泡,透洗,打芡,揉浆,上粉,捶落,刮捞,漂荡,激灵,回环,长的上竿,短的铺席,夹平,梳理,挽结。
每一个步骤都刻在我心里。
如果有天靠笔吃不上饭了,至少我可以打出这世上最好的红薯粉条。
水又翻浪了,要掺冷河,让它保持不沸,迎接连绵的粉浆之雨。
那些断裂的,碎的,盘浆不匀造成的小疙瘩,全都捻进簸箕,集拢了,跟豆腐干和盐巴烩一烩,笃实实地几大盆端上来。晶亮的肥肉,熬出焦边,拈滴好一阵子还淌出油珠子。
雨落出轰响,屋基前的树林像炸裂开来,武生和几个大伯幺侄重新围聚火边,开始劳作,武生大姐回到灶房,开始烧水洗碗。我还在篷布下,奋力吃最后一个凉沁沁的糯米粑。
我很快乐。我的球鞋踏在板凳横栏上,眼睛跟山雨一起奔跑。这雨,让人在冬日里找到生机,让我心不再荒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