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墨尔本的剪头发一直是跟一个理发师,已经有七八年了。这个理发师差不多和我同年来到墨尔本,在来墨尔本之前,他已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造型师,打理过蓝台很多知名主持人,又跟了不少剧组。他比我大很多岁,多到我不知道是叫他哥哥还是叔叔更合适。
不惑之年的他放下国内的事业只身一人来到墨尔本原因也很简单,就是追求想要的自由。是的,和许多人固有的印象里一样,他是个同性恋。我无法去具体地想象,在他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社会是如何看待这个性少数群体的,但是也能在心中勾勒出那些日子艰辛的轮廓。
他十七岁就走入了社会,在那个百业待兴激荡着春风的年代来到了深圳。先是在一家工厂上班,由于业务出众为人伶俐,很快到了老板身边当上了助理,怎料老板欠债不还,债主找上门来不分青红皂白把他一顿毒打。那一顿打几乎击碎了一个初入社会的年轻人对社会美好的想象。
后来洗浴桑拿的行风气从深圳河的对岸传了过来,他又去到了一家新开的专为富商们消遣的洗浴中心当服务员。大概是他看起来比较柔弱,又遭到了排挤。一次顾客丢了东西,众人皆指是他所为,在那个无法安装监控器还原真相的更衣室里,他被众人嘲笑谩骂,脱了衣服搜身。在氤氲着水汽的角落里,他和那个客人一样丢了东西——尊严。另一个来洗澡的老板见他无辜的惨状,打发了他一些钱,叫他去找个别的活儿干。他没有上过很多学,九十年代初,美容美发的潮流正盛,他就拿着那些钱去了一个发廊,学起了美容美发的手艺。
快要学成之时,发廊已有妻儿的老师傅突然给他表白,说喜欢他,希望和他发生关系。师傅的老婆也在发廊,他惊慌得有些不知所措。比尴尬更尴尬的是,这事还被别的人听见,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老师傅老婆的耳朵里。这一次他没有被打,也没有被搜身,只是学费不退被逼走人。
他辗转来到杭州,遇见了一个爱他的人。他在一家发廊上班,每天下午会早早收工回家做饭等着那个他的回来。他们住在离西湖不远的地方,饭后的活动就是去湖边走一走。他的他是个机关单位小小的领导,所以甚至是在浪漫的西湖边,他们也没法走得很近太过亲昵。唯一浪漫的,大概就是他们一起都幻想着这一湖清水古往今来荡漾过的浪漫故事,在某一刻与他们的爱情在心中默默共振。
后来这个领导迫于社会的压力,要去“过正常日子”娶妻生子,他无法支持,但却能够理解。于是他从他们那些隐匿而美好的生活里黯然退场,转身奔赴了澳洲。
他在澳洲的第一个对象,是一个白人老头,大他不少,也曾有过老婆孩子,也在漫长的人生中摸索,才实现了自我的认同。但是脾气很坏也很懒,他们两个的日子基本上靠他理发造型的收入支撑着。我剪头发的频率不算很高,连着好几次我都发现他手臂上有淤青,才知道这个老头在家经常打他。他们后来终究是分手了,他也没有刻意给我提起,只是发现我看到他家沙发少了另外一半、淋浴间少了花洒、鱼缸少了底座很惊讶时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些东西他说都是他花钱买的,拆了搬走了。”
他是个开朗健谈的人,这些故事都是理发时他聊给我听的,也不介意别人知道。纵使来时的路风雨交加,但每一次我从镜子里都能看到一个淡然的眼神。岁月给予他的那些伤痛,在他温柔而平静的声音中宛如诉说他人故事一样,云淡风轻地带过。
后来的日子里,他也遇上了一些人,有的是看中了他造型师稳定的生活,有的是图他的善良体贴会照顾人。他都认真地对待,也都失落地散场。我坐在镜子前,有时候会想,我如果是他这样的遭遇,大概早就不再相信爱情。
后来他又遇上一个人,这个人因为做销售,经常不在家,也很忙。他们谈恋爱的第一年,那男人春风得意,拿了最佳销售奖,带他去了一趟意大利。我从他的朋友圈里看得出,旅途纵然疲惫,但他真的很开心。或许是这些年来,他都习惯了付出得更多一些,所以别人给予他的温柔,他会受宠若惊,他会倍感珍惜。
前些天,我跟我妈去找他剪头发,我妈要染发,所以时间耗得比较长,休息的间隙,我妈拿出了从家里带的四块自己做的桃酥,我没有吃,我妈自己吃了一块,剩下的三块我妈说他忙了一上午,肯定也饿了,就叫他吃了休息休息。他吃了一块,狼吞虎咽的样子看得出真是有些饿了,他一边夸赞着桃酥做得好吃,一边很快的把剩下的两块包了起来。我妈对他说“没有多少,你都吃了吧,忙活一早上辛苦了。”他拿了一个剔透的玻璃糕点盒子把剩下包好的桃酥放了进去,对我妈说:“我留着晚上回来给我们家那位一起吃,他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中国糕点。”他脸上笑嘻嘻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平静而不凡的光,不知怎的,我在旁边看了甚至有一些鼻子酸。
在那些幽暗的岁月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摸索着完成了自我的认同与和解,又怎么勇敢的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的。后来我想,或许是在他的心中,也有个这么晶莹剔透的盒子,一直保存着他相信的那份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