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中的对白,读出来,其实不得精神,既写过小说又写过剧本的人应该能明白我说的“不得精神”是什么意思。
黑泽明在自传《蛤蟆的油》这么写过:
“山本先生(山本嘉次郎)让我写的头一个剧本是根据藤成吉原作改编的《水野十郎左卫门》。其中有一场戏,是水野向白鞘组的伙伴们讲江户城门旁边公告牌上的法令。
我按照原作把这部分写成了水野先读了那公告牌上的法令,然后对他的伙伴们说了这件事。
山本先生看了剧本之后说,小说是可以这样描写的,但是电影剧本这样就不行了,这样太不打动人。说完立刻动笔修改给我看。
我读了改过的部分大吃一惊。
山本先生不要水野看了公告牌上的法令之后再向伙伴说明这样一种节奏很慢的表现方法,而是改为水野拔下那公告牌扛回来,朝他伙伴面前一扔,大声说:看这个!
我算服了!”
以及还有一段,山本嘉次郎以“热”为题写的一个短镜头剧本,他这么写:
“场景是卖牛肉鸡素烧的二楼。
夏天炎炎的夕阳,灼烧着业已关严的纸窗。窄小的房间里,一个男人满头大汗,擦都不擦地向女招待求爱。
旁边的鸡素烧锅咕嘟咕嘟地响着,汤快要熬干了,满屋子牛肉味。”
几年前,我想象这段文字画过一幅油画,大夏天的午后,画着,真是个大汗淋漓。
上面无非是想借黑泽明的话来解释小说和剧本的区别,有了例子,就比寡淡的说明文字要有意思。小说是用眼睛看的,看来的文字溶化在脑海里裹着大量的想象,萨特瞎了眼后即便有波伏娃在旁给他念书,我也觉得很无趣。而剧本的文字,是要读出来的,影像化也好,戏剧表演化也好,都是要扼杀部分想象力的,所以山本嘉次郎会说“不打动人”。
再说诗。诗可谓是个奇妙的文体,既能看也能读。唐传奇里有一篇讲到王之涣与另外两个大诗人在酒楼喝酒,听到旁边有一帮伎女唱歌,于是打赌看唱谁的诗多。这是说唐诗应该是唱的。阿城说广东人说粤语是唐音,闽南语亦是古音,以这两个地区的语音读唐诗,都在韵上。我让Tracy用粤语给我念过几首李白的诗,还有苏轼的《水调歌头》,实在好听。
我说吴语。绍兴虽在浙江,在南方,但用吴语念诗,不得精神,即便是念陆游的诗,舌头也麻。
写累了,下回再说史诗,说但丁,歌德。再说天生的诗人,兰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