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鱼联文# 被限定词:如血残阳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么轻松地一个人闲逛了。
雪山爬了,草地过了,腊子口攻破了,敌人的追兵摆脱了。前方就是陕北,多少年的朝不保夕,终于可以稍微安全一点了,迎着通红的夕阳,他支开了警卫员,大步向葱茏的山顶爬了上去。
今天的落日好像跟往常是有点不一样,极其圆,极其大,像是鲜血染红了天边。他灵魂中最热烈的诗人一面觉醒了,脑子里盘旋着两句词:“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可惜,他暂时还没想到整首词怎么写。
在山上踯躅了一会儿,看着太阳完全落山,红霞久久不散,他才依依不舍地慢慢溜达下来。然而让他奇怪的是,上山时候茂密的树林居然变得稀疏幼小,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他有点怀疑,难道是迷路走错了?可是明明只有一条下山的青石板路啊。
来到山下时,他发现连道路也完全变了样子,崎岖荒蛮的山路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水泥大路,路边更竖着一根根高大的水泥杆子,也不知作何用途。他正在犹疑的时候,背后响起刺耳的喇叭声,他回头看,却是一辆怪模怪样的汽车,前方车灯中射出两道白光,映出油亮的黑漆。他在大城市生活过,自然知道给汽车让路,看着它在身边一闪而过。
但是这一切都完全不合常理!这么偏远的山区哪来的漂亮汽车?原本的小路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宽阔大路?更关键的是,这辆汽车的样式太怪异了,车身优雅平滑,开起来一点噪音也没有,比他之前见过最高级的汽车都要高级十二分!
饶是他笃信马列主义,是个不掺假的唯物主义者,心里也有一些翻江倒海。
他趁着天色还未全黑,加快脚步沿着大路走了几十分钟,更怪异的情形出现了。路边居然有一座小小的便利店,更关键的是,店铺的门前赫然挂着一盏明亮至极的电灯!他不禁又向四周扫了几眼,发现周围真的就是一片山海,绝非上海北平的繁华街头,这可真是奇哉怪也,什么人会在这种荒山里披荆斩棘,架设电线就为这家小店能够照明?
他决定去问清楚。
浓重的湖南口音,让正在盯着手里一个长方小镜子看个不停的年轻店主有一点听不分明,不过毕竟都是中国人,多聊几句还是渐渐懂了。店主以为他是一个前来旅游不幸落单的驴友,殷勤地推销食物和饮料。他看着店里摆设的诸多物事,内心的惊涛骇浪却是更加抑制不住。
小小一家便利店里积攒的粮食、肉类、各类饮品酒类,都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地精致,每一样东西都包装着打字印花的塑料袋或是金属罐,就连泉水都要用一个漂亮的小瓶子装起来。光是那些罐子、瓶子带回去给自己的同志们,就是一笔不菲的财富。然而更让他吃惊的却还是数量,一个小店里的库存几乎就可以供应一个连队吃一天,甚至足足有余。难道这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店主,竟比最有钱的地主老财还要豪富?
他吃了两块面包,喝了两瓶泉水,却拿不出“手机”,更没有“微信”支付,幸好店主看他衣衫破旧褴褛,又不太会说普通话,便大发善心放他走了。他走出小店来到了附近一个镇子上,费了好大力气才搞明白,自己竟然不小心来到了80年以后。
他像是做湖南农民考察报告一样,跟镇上的父老乡亲们攀谈,这个时代的人们丰衣足食,就连最偏远的山区都通了电;这个时代的人们文化富足,最穷困的人家也能让孩子读完高小;这个时代的科技发达,足不出户就能知道全世界的大事小情。这个时代的祖国早已经富强繁荣,再也不会被人宰割蹂躏。
但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这个时代并不完美,富人依然敲骨吸髓,穷人依然当牛做马,当官的也依然贪赃枉法。他明白了,所谓历史规律,永远不会因为一个两个伟人出现而转移——即使这个伟人就是他自己。
天色开始发亮的时候,北风吹起来了,天空有大雁飞过。
他走出了那座未来的镇子,山路重新变得狭窄崎岖,树木重新变得葱茏繁茂。他看到警卫员在路边招手,脱口而出一首新词:
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