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曼仔
20-04-28 00:05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今天读了《上海的金枝玉叶》,是陈丹燕写的一位昔日上海名媛郭婉莹(黛西)的传记,里面写到黛西和她的第一任丈夫吴毓骧的相处,笔触真的是敏锐又精准。吴毓骧是林则徐的后人,书香门第出身,第一批公费留学生,清华+MIT,作风洋派,风流倜傥,陈丹燕形容他这类男士是“雅致而不实用,像清淡的香烟,赏心娱人多过提神”。

他与黛西结婚后,果不其然,妻子在产房里难产他都待不住,溜去俱乐部玩牌到深夜,后来黛西还曾跑到一个年轻寡妇家里把丈夫领回来。再后来生活逐渐困窘,吴毓骧屡屡投机屡屡失败,很难踏实下来去做事养家,总希望一劳永逸发笔横财,就能继续当他的公子哥儿。结果到最后连房租都付不起了,黛西带着一大家子人搬回了娘家,并且开始自己外出谋差事挣家用。但与此同时呢,他又极擅长那种绅士做派,外出给老婆开门,为她披衣,给儿子带昂贵精巧的外国玩具。

陈丹燕写,“也许他不是不爱妻子,他就是无法担当他为人夫、为人父沉重而乏味的责任。” 太熟悉了,这类男性,说好听了是“少年只会变老不会成熟”,说难听了就是一辈子逃避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责任。这种人当然也有他们的魅力——孩子气的中年人一定是比油腻的中年人要魅力的,但“他们是生活里的音乐,不是粮食。” 做他们的朋友是很开心的,作为他们的家人、伴侣、孩子,则要比别人更多出一份辛苦。

就在我以为这又是一个俗套的“长不大的少年最终把自己的老婆变成了妈”的含辛茹苦爱情故事时,陈丹燕笔锋略转,让我看到了预期之外的故事下文,她写这对夫妇中年以后的合影,“少了订婚照时的那份欢愉,多了一种共同担当着什么的伙伴的默契,和一种微妙的疏离与抵触,这是稳固而烂熟的夫妇的神情。” 她真的很会写,“稳固而烂熟的夫妇的神情”,我一下子能想到很多张脸。

到后来,吴毓骧被打成右派,进了监狱,最后在监狱里去世,黛西在收丈夫的骨灰时,哭着说了一句,活得长短没什么,只是浪费了你三年的生命啊。——看到这句话,才真的觉得,爱过怨过漠然过,到了最后,她依然是最懂得她丈夫的人。“她已经坚决收回了自己付出的爱情,却依然是最能欣赏吴毓骧对新鲜花样有着天然无师自通秉性的人。经过了这么多事,她并没有放弃自己的鉴赏力,也没有否定自己的喜好。她并不以自己的获得来衡量别人的价值。”

陈丹燕这几句写的真好。爱情、还有与爱情伴生的期待萌发过又逝去,但懂得、理解、乃至欣赏还在。最难得的是,作为一个伴侣,或许还是有怨怼的,为了对方的不称职;但伴侣之外,作为一个人,看向另一个自己曾经深深了解过的人,没有了爱意、也没有了相应的柔光滤镜,甚至在被他的不靠谱、惫懒、软弱伤害过之后,依然能看到这些特质的另一面是天真、热忱、少年心性。

这才是人与人相交一场之后,能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