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这么一对父子,爹行走江湖,是个禁欲系侠客,信奉能动手绝不逼逼。
日常生活就是站在木叶萧萧里,低头按剑,拔剑时,便分生死。
奈何儿子半点都不像他,贼能讲,读点书就开始问问题,一天到晚讲个不停,活像只苍蝇绕在耳边。
日暮的时候,父亲坐在山头看晚霞,满脸都是生无可恋。
儿子跳过来:老爹老爹,你又在想什么呀?
父亲冷着脸:我在想为什么不能杀了你。
儿子:???
儿子歪头想了半天,说大概是因为人总有恻隐之心,又或者因为爹你活的比较久,这世间的侠义道德深入心底,你觉着我再怎么烦,也无法出手杀我。
父亲:???
很多年以后,史书上记载这位儿子,用了一个极其不常见的词——能辩论。
我就很奇怪,能辩论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显然父亲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那年江湖人准备出手行侠的时候,主动忽略了儿子的提议。
那会儿天下不太平,安禄山作乱,派李廷伟招抚山东,鲁郡太守是个怂逼,还要宴请。父亲就商量着和江湖人一起,刺杀叛将。
儿子跃跃欲试:爹你要不让我去跟李廷伟讲讲道理吧,说不定他就归降了呢!
父亲看智障一样看着儿子。
儿子:你要信我哟~
话音未落,被父亲一剑敲晕。父亲把儿子交给朋友,全程只说了一个走字,一群人便浩荡出发了。
鲁郡的参军暗中相助,父亲潜到附近,李廷伟正推杯换盏,纵声大笑。
笑声未绝,剑光已起。
父亲那道剑光切金断玉,上决浮云,光华一闪而过,李廷伟的笑声还未停。
李廷伟慢慢转过头来,皱眉看着收剑入鞘的父亲,说:你是来做什么的?
这句话落地,李廷伟才发现面前的桌子正中开始出现条缝隙,汤碗突然裂成两半,有汤水从桌子上汩汩流下。
李廷伟没由来的心慌,他猛的站起来,大喊了一声来人!
人还未至,李廷伟头皮发麻,恍惚见到一条血线从他头顶流下,顺过他的鼻梁咽喉,将他断成两半。
轰然一声响,设宴的酒楼崩塌,父亲又喝了一声杀,江湖豪侠斩尽李廷伟属下,扬长而去。
事后,鲁郡的参军和太守竟然都有升迁,儿子不服,说那个怂逼太守凭什么?
彼时父亲已经准备南下,在顺流而下的舟上负手望天,浑然不在意背后浮名。
儿子了然,这是父亲把该做的都做了,旁人结果如何,他并不在意。
儿子笑起来,他说老爹,下次你让我试试,你看你年纪越来越大,总不能一辈子提剑吧?
父亲:能。
儿子:……
那儿子还能有什么话说,只能笑着随父亲去往江南定居。
那些年里,儿子常在河边树下,读书长吟,有个尚书偶然路过,一番闲谈惊为天人。
遂送钱送物,儿子回家时父亲怔了半晌。
儿子笑道:都是基本操作啦,你儿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有识货的当然会投资。
父亲笑了笑,没再说话。
随后的日子里,父亲偶尔在外走走江湖,儿子大了,又有些自己的人脉,父亲便也没有时刻留意着他。
那年天下又不太平,有群盗匪在苏州常州劫掠乡县,朝廷已经派人来征讨。
但显然父亲是不怎么相信朝廷的,他决定自己去刺杀盗匪的头目。
几天后,父亲就听到朝廷兵马驻扎,不再进攻的消息。父亲心想,果然还是要靠自己。
于是他慢慢赶路,调整自己的状态,他已经不再年轻,出一剑需要极大的心神。
半路上,他又听人说,原来朝廷不出兵,是因为有个书生说根本用不着他,他一个人就能把盗匪都给说服归降。
父亲心想,这种话朝廷都信?
朝廷信了,书生还没说服盗匪归降,先说服朝廷派来的兵马了。
父亲想起了儿子,心想是不是人读书太多,都会变傻?
须臾,父亲就突然反应过来,这特么该不会就是我儿子吧?
仔细打听,这书生名叫张建封,跟他儿子同名同姓,凉凉。
父亲拔腿狂奔,还调息什么状态,那傻儿子要是死在盗匪军中,状态再好又有什么用?
最多也不过是杀光他们去给儿子陪葬,儿子仍旧无法死而复生。
那天父亲狂奔数百里,终于赶到了盗匪大营。
盗匪正在设宴,似乎载歌载舞,正在庆祝。
庆祝什么,庆祝朝廷的使者被杀?父亲感觉整个身子无比沉重,脚下仿佛已陷入地底,还在继续往无边的深渊沉去。
他深吸口气,握住剑柄,滔天的剑意横扫过江南春草,父亲所过之处一片枯黄。
剑意突兀停了。
盗匪的营帐被掀开,儿子喝得满面红光,说我不行了不行了,不胜酒力,以后有空我再来找你们浪。
盗匪们轰然叫好。
父亲站在不远处:???
儿子也见到了父亲,轻咦一声,说爹你怎么在这啊?
父亲:……赏月。
儿子抬头看了看,苍穹如墨,月亮连个影都没有。
儿子就笑了笑,揽着父亲走出大营。
那年儿子一日说降数千人,纵归田里,就此扬名江南。
这大概就是史书里说的能辩论。
这位父亲叫张玠,儿子叫张建封,后来儿子镇守徐州十余年,击退叛军进攻,文武兼备,使徐州焕然一新。
父子俩偶尔会坐在屋檐下,看斜阳慢慢染红西山,父亲无言喝酒,儿子叽叽喳喳,诉说着长街烟火,云卷云舒。
相视一笑,便是浮生不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