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看了两本书,一本何慕文的《如何读中国画》,一本王耀庭的《如何看中国画》。两本书都很好看,其中各有一处让我眼前一亮,它们同时指向了一个名字:石涛!
通过喜欢一幅画而喜欢上它的作者,这在西画中是常有的情形。自文艺复兴以来的西方艺术史,也是一段个性不断喷薄的历史。我们不难从一位作者的画里,直觉地感受到他的个性,而无需借助任何传记或轶事。自画像作为一个长盛不衰的题材,也是画家彰显自我意识的明证。
中国画则不然。通常,我们不仅无法从一位中国画家的作品里感受到他的个性,甚至当我们想去进一步认识他时,才发现历史给他留下的记录少之又少。《清明上河图》和《千里江山图》无疑是绝好的作品,可张择端是个什么样的人,王希孟又是个有什么故事的男同学,我们知之甚少,无论画内画外,都缺乏相应的信息让我们给这些画家来个心理画像。我们也就没法去喜欢一个冷冰冰的名字。
事实上,当专业鉴赏家把一幅唐宋古画归入某某某名下时,这个鼎鼎大名的某某某通常只是一个符号。与其说是某某某大师画了甲乙丙丁等几幅传世名画,不如说是由于多方证据指向甲乙丙丁等几幅画为同一人所作,故结合历史文献把这个人确定为是某某某,至于某某某到底何许人也,除了年代籍贯等基本信息之外,一概不知。此种情形,与同时代唐诗宋词的名作者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后来,随着文人画的兴起,我们多少能从一幅画里读出画面以外的信息。可是,那些信息常常无关于作者做为一个人的个性,而更多是指向作者身为士大夫被认为需要具备的各种品质,又或者指向某些得志不得志的个人境遇、亡国不亡国的政治隐喻。事实上,我们对这些作者的了解,更多是通过他们作为文人及士大夫留下的文字作品。
于是就说到了石涛。为什么这个人是谈及中国艺术史绕不过去的,也是许多中外研究者乐于花篇幅述及的?因为他大概是中国艺术史上第一个彻底的个人主义者。他的许多作品中流露着他的个性,他更在很多文字论述中明确地表述此种自我意识。
《如何读中国画》里提到的,是石涛主要传世作品中最早的一幅画作,年仅25岁时创作的《十六罗汉图》(藏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与他后期彰显个性的写意山水画不同,这是一幅充分彰显其工笔功力之作。图一(局部)对几位罗汉神态的描绘生动极了,而让我眼前一亮的则是图二(局部),他用神兽翘起来的尾巴来突显罗汉的光头!这种明目张胆的幽默感,是中国画里极少能见到的,恰恰是作者个性的流露,观众一下子就感到了作者的可爱。
《如何看中国画》里,则是引用了石涛的一段话,出自他的名作《画语录》:
“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纵有时触着某家,是某家就我也,非我故为某家也。”
这样惊天动地的话语,出自一位三百多年的中国人之口,今天听来都令人心颤。无怪乎吴冠中要尊石涛为中国现代艺术乃至世界现代艺术之父(比塞尚早了两百年哇)。若是当时之画坛能接纳石涛的理念,怕是这三百多年来的中国艺术又会是另外一番模样?只可惜,在一贯尊古崇古的中国,这样的怪胎注定是孤独的呐喊者,令人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