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男生真的很无聊。”你这样说道,语气轻得像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天气,却又带着一点懒倦的厌烦,仿佛那些被称作恋爱的关系,不过是重复、迟钝而缺乏想象力的游戏。
“什么?”我抬起头,手里的圆珠笔也因此停在指间;那是你送给我的,和你自己的那支恰好是一套,你说我们是好朋友,所以就该用这样的东西,像某种幼稚却郑重的暗号,把彼此从人群里轻轻圈出来。
那是你在大学里的第二次恋爱,而这段恋爱和上一段一样,并不美好,甚至谈不上多么激烈,只是平淡、无序、纠缠,像一团被水浸湿后再也理不顺的线。你告诉我,也许你以后不会再恋爱了,因为一切都太无聊,可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厌倦感情,你只是想要一份平等、温柔,能够让人慢慢愈合的关系,只是你的运气总是差得令人无话可说,像每一次伸手,都恰好握住了碎玻璃。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一直停留在朋友的位置,甚至是挚友,是那种可以分享圆珠笔、深夜、抱怨和秘密的人;可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当我听见你亲吻某个男生时,心里会生出那样尖锐而陌生的嫉妒?我想,其实从那时起,我就已经隐约知道那是什么了,只是不敢承认,不敢把它从胸口深处取出来,放在光下仔细辨认。你也一样吗?
后来,在某一天的派对结束后,我们回到宿舍,而你亲吻了我。
我们在一起了,像一件早已悄悄发生、只是终于被说出口的事;我们如此般配,即使我们都是女孩,即使那时的世界并不总是愿意温柔地看待这样的亲密,可那确实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幸福的日子。
你带我回家,回到你自己的家里。那时你捡了两只小猫,一只橘白,一只小梨花,它们小得惊人,仿佛还没有完全从这个世界里长出来,我甚至只要伸出两只手,就能把它们轻轻捧在掌心。你的小猫还喜欢吃玉米,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妙又认真地啃着玉米的小东西。我们就在你的房间里聊天、大笑、玩闹、逗猫,屋外你的父母和弟弟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生活的声音隔着门板缓慢流动,却没有人进来打扰我们,那一小间房真的短暂地属于我们,属于猫,属于笑声,也属于一种未经磨损的亲密。
晚上我留在你家吃饭,你妈妈为我们做了饭,我们并肩坐在餐桌前。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我早就忘了那天餐桌上究竟摆着什么菜,却仍然记得自己很开心,那种开心并不盛大,也没有任何值得被旁人记住的仪式,只是寻常得像灯光落在碗沿,像筷子轻轻碰到瓷盘,像我坐在你身边,便觉得一切都已经足够。只是你家的日用品不算齐全,你家人和你似乎也都不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纸巾呢?”,
吃完饭后,我一时找不到纸巾擦嘴,最后还是你弟弟从角落里翻出一小包随身餐巾递过来;这件事我记得格外清楚,那包纸巾是蜜雪冰城的,红白相间,小得可怜,却莫名其妙地留在了记忆里,像那天幸福的一个荒唐而明亮的脚注。
接着大学开始忙起来,你的成绩依旧优秀,甚至办起了自己的画展。现在回想,也许裂缝的种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再次埋下的,只是当时的我们都太年轻,年轻到以为忙碌只是忙碌,疏远也只是暂时的风向,不会真的把两个人吹到无法回头的地方。
我们见面的次数逐渐变少,而我直到很久以后才愿意承认,也许那时是我给你的关心不够,是我做得不够多;如果我们吵架之后,我能再多服一次软,再多走向你一步,再多问一句你是不是很累,也许许多事都不会变成后来那样。可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忽然学会复盘,仿佛把每一处细节都翻出来重新审判,就能从某个被遗漏的缝隙里,找回一条从未发生过悲剧的路。
你身边出现了其他人,但我已经不怪你了。那时我本以为,他能给你幸福,至少能给你一些我没能给到的东西。
再后来,我们分手,你出事,离开学校,退学,最后丢下我,而我们也就此失去了联系。直到你再次找上我,那是半夜十一点,我开门看见你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而我的目光却无法从那里移开,无法从你的肚子上移开。你怀孕了。
你哭着告诉我,你的家人逼你结婚,你曾经以为那样才是正确的;你告诉我,结婚的对象不是之前那个男人;你告诉我你很痛苦,想离开,想回到我身边;你还告诉我,你很对不起我。你说了很多,可我一句也没能真正听进去,耳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空白迅速占据了我的大脑,那一刻我确实犹豫过,也心软过,甚至在某个短暂到几乎无法被称作念头的瞬间里,想过要不要伸手把你重新拉回来。
但我拒绝了你。
后来我给了你三千块,其实那时我身上一共也只有四千。你拿着钱走了,离开了这里,而这一次,是我主动选择离开你。
“难产。”你的母亲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是这样告诉我的。你去世了,而我想,她至今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真正是什么关系。
2024年1月1日,如此普天同庆的日子,如此多欢声笑语同时升起的日子,你离开了,彻底离开了。我家里再也没有缺过纸巾,日用品也再没有忘记添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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