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54【cy】
“一种完全不同的脱氧核糖核酸盐的结构,这种结构具有两条螺旋链,围绕同一轴盘旋。”——?结束了?只有两页纸?A=T,G=C。双螺旋应该是合理的。别的数据呢?“以下通讯给出了一些更精确的数据。”——740页……《胸腺核酸钠的分子构型》……找到了,非常明显的X型,51号图。这里怎么被沾上墨水了,笔漏墨了?沾到手上了,到处都是,什么时候沾上的?算了,先去洗手吧。——洗不掉,两遍了还是洗不掉。也许应该弄点松节油什么的,以前学油画的时候经常用它洗手。可是现在哪里能弄来松节油,画画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好像还是留洋在医学院时的事情?春假去纽约,在大都会艺术馆,《天使报喜》、《持水壶的女人》、《苏格拉底之死》,和水墨画完全不一样的风格,那些被光影勾勒的肉体,几乎能让人隔着皮肉看到骨骼与肌肉的走向,返校上解剖课,同一时期去学习西洋画。第一次上解剖课,老师留下半节课时间供新学生去呕吐,还以为自己有过行医经验不会反胃。上完课后很久没有碰过荤腥,一闻见肉味,喉头立即反射性地涌上酸水。上一次吐完也是这样,在地牢里,出来几天什么都咽不下去。甚至更为严重,吞咽口水的动作都能触发呕吐反射。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吗?那时手上的血也如这墨渍一样擦不掉。总是出现幻觉,好像血黏腻的触感一直附着在手上,刚擦干手又想再洗手。洗到脱皮,接触皮肤感到刺痛,可还是想洗手。“去,该死的血迹!去吧!”麦克白夫人的感受也同这一样吗?“这两只手再也不会干净了吗?”这两只手再也不会干净了。要怎样去面对那一对夫妻?就当这是在救人!在救人?在做实验?没有吗啡,没有巴比妥,没有手术台,没有实验室。只有双全手。不能镇痛只能治愈,不能修正做错的事情只是抹除他人的记忆。双全手可以轻松地将血肉组织融入他们体内,人体的排异反应会从骨缝间产生如蚁噬的痛感昼夜不断地折磨他们。这是为了救人而不得不做的实验?这是犯罪。吕慈是主犯端木瑛是从犯,或者反过来。无所谓了。这是犯罪。这是凌迟!连小鼠都不该有这样的待遇。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究竟算刽子手还是医生?后来再也没有治疗过吕家村人,是强烈的恨意从吕慈而起祸及他人,还是当时已经开始否定自己医生的身份。究竟是对吕慈的厌恶更多还是对自己的厌弃更多?是自己的一时冲动才导致当时的局面吗?因为考虑农妇会在意钱而扑抢导致吕慈摸到怀表,因为不舍而带上合照,因为一个远行之子的眷念而选择回家道别,因为怕经受不住别有用心者的拷问而删除心法,因为忌惮自己悟出的手段而将其转为先天,因为和一群人互相欣赏而义结金兰,因为不能看着一个人死去而数次出手相救。如果能说不后悔也不会对当时的处境不甘,如果后悔又好像否定了自己的半生。或者——其实,错不在此,只是“将迫害者的逻辑与罪恶感内投到自己体内”?在威斯巴登,费伦齐发表的。他还提到过什么?“一部分自我死亡,另一部分自我会变得比攻击者更精明、冷酷、理性。”或许这正适用于现状?自我厌弃并不能说明曾经真正做错过什么,只是产生对攻击者的认同。那么,此外,别的问题呢?是谁背叛自己的兄弟姐妹?是谁散布出的名单?身陷囹圄还在纠结这些有什么意义。四哥找到她了吗?怀义哥找到她了吗?或者,他们还活着吗?我们九个人中能留下几个?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难道被困在吕家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幸运?可以这样想吗?至少,即使所有人都亡故,这里也还余有最终手段:刘梅……刘梅。带回刘梅不只是为拯救幸存的结义兄弟们,乃至成为找到她的后备力量,同时也是一种功能性代偿——无法立竿见影地得到结果的复仇暂告一段落,残存的愤恨无处宣泄,必须尽早找到新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治愈刘梅,传承双全手成为下一个目标。可笑。疯狗,你本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吕慈如果更聪明一些、更敏锐一些,像他所言般可以忍受自己讨厌的事情,从而寸步不离地看守?至少就无法出村,无法发现刘梅。再如拒绝堪称无理的要求?他不把刘梅带回来。如此还有机会悬崖勒马。这是吕慈的愧疚心使然吗?在补偿谁吗?时间上错了。这份歉意来得太迟,此时的理智已无法遏制住情绪。如果没有第二个选择来传承双全手完成那个最重要的目的,从而只能选择吕家的血脉,甚至于选择吕慈本人。肯定会导向不同的结果。若不得不与其合作,若吕慈是寻找她的事业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若与之携手可以夙愿得偿,无论内心对吕慈恨也好释怀也罢,至少彼此双方都会得利。真可惜,疯狗,你也被这份恨意控制了。那一夜不由自主地大笑,目视他逃出房间的身影,一瞬间忽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吕慈在反感、后悔、迟疑。可是为了他的家族已是硬着头皮一错再错,事已至此反而退缩。在看过那篇论文之后,也曾有机会阻止这一切。纵使吕慈固执地想要双全手,吕诚也不会任由他弟弟拿自己的终生大事胡来。为什么挡下吕诚那一击?“无论逃往何方,全都是地狱;自身,即是地狱。”就此死去才是解脱。对自身的不断拷问犹如自焚,没有其他选择,必要将这火烧诸他身,除非他人来阻止。疯狗,从你逃走开始你在这局中便处于下风了。你意识到了吗?是厌恶至此才不愿意见面,还是厌恶你自己才不能够面对,都不重要了。这一瞬良机,绝不能放过。态度越冷漠,他的精神越崩溃。他的精神越被压迫,他的行为越能被控制。这场复仇即将行至尽头,对这个家族施以诅咒——若称其为诅咒的话。咒语出口的一瞬间,于施咒者而言,诅咒这一事件已经完成了。而被咒者的诅咒才刚刚开始。其中永远横亘着一道时间差,或长或短,天然使人可以以抽身事外的态度旁观受害者的终局。因为恨这样的情感太依赖信念支撑,当目的已经达成,如此强烈的情绪自然难以维系,一定会走向衰弱。而目的是见证吕慈咎由自取吗?太过长远,这是折断复仇的潜伏期后注定发生的事实。潜伏期的胜利。“在被咬的那一刹那,恐怖的终局便已然坐落,纵使在这之后,仍需数周乃至数月的流逝,病症才会最终彰显。这就是潜伏期的胜利。”上个世纪末,巴斯德,关于恐水症的报告。疯狗,这就是你的谶语,所能构想的最适合这名字的终局:“伤口往往完美愈合,外表一派健康,但狂犬病毒已在寂静中启程,隐形而致命地沿着神经束向着大脑中枢推进。”咬伤吕慈的刹那,是用修身炉创造出一个成功的、身怀修改后的双全手的生命。将那个健康的婴儿抱出来时,吕慈是什么样子?真好,彼时刘梅已经到手,理智总算可以从仇恨中抽离。得益于此才能这样仔细地观察他的状态——双手颤抖,额头不断渗出汗来,惊疑不定的神情如今还历历在目。嗷嗷啼哭的、携带先天能力的新生异人,在它父亲的掌中用力挥舞双臂。这是什么?疯狗,这是你的精和我的血。父精母血融合而诞生的婴孩。违背伦理道德创造出来的怪物。如果它是怪物那伫立它身侧的两人是什么?如果能将它看作孩子这两人又算什么?合而为一则成为弗兰肯斯坦,一人创造,另一人承担后果:“梦想的美丽荡然无存,无休止的恐怖与作呕填满心房”,这一刻,吕慈有感受到吗?此刻开始,命运成为像这样的两条螺旋链,死死绞在一起,围绕同一条轴盘旋。
疯狗,如今是我在绑架你,将你拖入这条冰河中,然后惊蛰雷响、温热的春水逐渐爬上我们大腿,再一起等待夏天雨季到来。涨潮……涨潮……直至潮水先淹没我再淹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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