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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化纵横谈#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苏东坡】#在开封感受宋文化#

袁伟建

那天吃饭完毕,从德云居到碧江金楼,其他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我却有些走神,心里有什么被轻轻碰了一下。

碧江金楼是苏氏建的藏书阁,说是苏轼后人所建。但是眼前这座金楼,离苏轼生活的时代已有六七百年的历史。血脉的东西偏偏不能断绝,一个人死了,他的子孙还在世,子孙在世,他读过的书、写过的话、活过的气度仍在,此时再看那座金楼轮廓便觉得亲切了许多。

这座楼木雕的门屏、檐板、藻井上贴的金箔,在午后阳光下发出沉静的光。导游说这里原本是赋鹤楼,后来苏家子孙娶了戴鸿慈的女儿,在这座楼里陪读的新娘有了“金屋藏娇”的说法,站在二楼廊下观看那上面细密地刻着杨桃、葡萄和卷草的金箔木雕,每一个花纹都被雕琢得非常细致、密实,仿佛要把一辈子吉祥的话都说完。但我的心并不全在这些金子上。总想着苏家后代迎亲后就将妻室安置于藏书楼中读书,夜半时分红袖添香抬眼可见满楼灯火通明——他读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祖先也是这样在灯下读书写字呢?

我从金楼出来的时候天还早,回到家中书房的光线已经斜了,照在书桌上正好落在林语堂先生写的《苏东坡传》上,这本是前几天随手放着还没来得及看的书,突然觉得缘分太巧而令人害怕,白天去了苏氏后人金楼,晚上《苏东坡传》就在眼前,就像有人安排了一出戏一样,主角相同但是舞台却从北宋汴京、杭州、黄州一直移到顺德碧江。

翻开书本,在林语堂先生的序言中有一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入心中,那就是我们只能知道真正了解的人,也只能完全了解真正喜欢的人,读到我这里停顿了,写得多好,一生能认识多少人?有几个人是真正了解的呢?苏东坡离开我们900多年了,隔着那么厚的时光,凭着几卷诗文、几则逸事,我们敢说了解他吗?但林语堂先生是对的,喜欢就是钥匙,你如果爱一个人就愿意去靠近他,去读他的文字、理解他的内心,就像站在远处看一个人很久之后,他的背影就被记住了。

林语堂笔下的苏东坡,是有着火性的人,精力旺盛如同跳跃的火焰一样,在任何地方都能给生命带来温暖,但也能把东西烧毁。这个比喻很贴切,但我更喜欢书中的一些小句子:苏轼在穷困潦倒的时候写下了“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何等通透的人!人在困境中最容易怨天尤人,他却认为江山风月是没有价格的,谁有空谁就是主人。

又想到他在海南时写到岛上的人民说天地在积水中,九州在大瀛海里,中国在少海上,“有生不都在岛内者”?他用蚂蚁坐在盆中浮水来作比喻,水干了,蚂蚁也就死了,以前痛哭流涕地说再也回不去了,可是俯仰之间就有了八达之路,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几乎要笑出来,老头是个妙人,把一个人丢到天涯海角,他都能坐下来给你讲一个关于蚂蚁的笑话,告诉你说:苦不是苦,难也不是难,只是水还没有干罢了。

夜色越来越深,我合上书的时候,月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铺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像霜,又像水,我忽然发现白天的金楼和夜晚的这本书其实是同一件事,金楼里那些金箔贴就的木雕固然是巧夺天工,但是真正使那楼不空的却是它作为藏书阁的那些年——那些书、那些字、那些代代相传的文气,苏轼后人建此楼时未必记得祖宗每一首诗作,但那种积德读书的家风已经浸入骨髓中,林语堂先生写的这本传,说到底不是写一个古人,而是写一种活法,就是人怎么在顺境里不骄,在逆境里不馁,在流水一样的日子里抓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林语堂先生认为苏东坡留下的不是他的喜悦,也不是思想的快乐,而是万古不朽的,隔了几百年的时空,隔着金楼和一本厚厚的书,落在了我的书桌上、心上。

缘分就是如此,巧到让人想要合上书静静地坐一会儿,为九百年前的眉山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