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不知青天高,黄土厚,唯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奶奶开始忘记我的那一年,南窗下的
石榴树忽然不开花了。
那棵树是她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长了六十余年,年年端午前后开一树猩红的花。我从小在树下长大,夏天她搬竹椅坐在花荫里给我剥石榴,籽儿一粒粒码在白瓷碗里,琥珀似的。她说:
“吃石榴要一粒一粒吃,日子也要一天一天过,急不得。”
后来我去省城读书,每次打电话,她都要问:“南窗的石榴开了没有?“其实石榴年年开,她偏要问。起先我只当是唠叨,后来才懂-一她哪里是问石榴,是问我还记不记得回来看花。
前年秋天她摔了一跤,醒来后开始认不得人了。父亲打电话时声音闷闷的:“你奶奶把我们都忘了,把你妈叫成她大姐。“我连夜赶回去,冲进南窗下那间屋。她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眼神空了一下,然后忽然亮了—一不是因为认出了我,是因为认出了我手里那兜石榴。
“你来了啊,“她说,“我孙女儿也爱吃这个,她去省城了,远得很。“她把我当成了邻居,却还记得孙女爱吃石榴。我蹲在床边切石榴,手抖得对不准纹路,汁水溅了一手。她心疼地拉住我:“笨丫头,切坏了。我教你-一从花蒂这里下刀,顺着纹路,一点儿不费力。“她的手枯得像石榴枝,却还比划着切法,一下,一下,极慢,像当年教我的样子。
她忘了我是谁,却记得怎么切石榴。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教“我。今年开春,石榴树没发芽,树干上爬满了蚂蚁。母亲说怕是遭了虫。我没应声,心里知道—一树不是遭了虫,是知道等的人不等它了。奶奶走的那天很安静,南窗外下着小雨。入殓时,我偷偷在她手里塞了一小枝石榴枝,是树上最后那根还带着芽的。她手很凉,枝子窝在掌心里,像睡着了还握着什么舍不得放的东西。
后来我常想,那句“日寒月暖,来煎人寿”,说的就是这回事:时间把人的记忆煎糊了、煎干了,煎到最后只剩几粒籽一-可偏偏那几粒,怎么煎也煎不化。她忘了我,却记得怎么切石榴;
石榴树忘了开花,却还留着一根带芽的枝。人活一世,被日月煎到最后,留下来的不过是几件最细碎的事:一把切石榴的刀法,一句“日子一天一天过”,一根枯枝,几粒琥珀色的籽。
今年秋天,我买了棵新石榴树,栽在南窗下。树苗很细,风一吹就歪,我用竹竿撑着。邻居问:“这得多少年才能开花?“我说不急。日子要一天一天过,石榴要一粒一粒吃。有些事要等很久,可等的人,总归是愿意等的。吾不知青天高,黄土厚。我只知道,有些人被日月煎了一辈子,最后化成一棵树,化成一扇窗,化成你切石榴时忽然想起的手法,化成你蹲下身扶正树苗时,心里那一下温热的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