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太史公引此古语,如一枚冷钉,钉在了人性那根最为灼热也最为脆弱的神经上。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们伸出双手拼命抓取,似乎拥有的越多,存在便越确凿。可恰恰是这“不止“与“不知足”的贪婪,让我们的灵魂沦为了一座华美而窒息的囿苑,看似万物皆备于我,实则无一物可御长风。
观照尘世,这“囿”的病症,早已浸入你我的骨髓。我们疯狂地囤积,近乎病态地占有。书架上层叠着永未拆封的经典,衣橱里吊挂着剪去标签的新衣,手机里沉睡着上百个“收藏即学过”的课程。我们被一种虚妄的亢奋所驱策,误将物理空间的占据当成了精神疆域的拓充。然而,当鲍德里亚笔下的“丰盛“幻象将人密密包裹,我们自以为占有了物,实则被物所奴役,心灵被消音,在那座由欲望砌成的回音壁里,只听见空洞的、关于匮乏的轰鸣。
这种“不止“与“不知足”,其内核是一种“有我”的极致膨胀一一我需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以此证明“我”的巍哦。古人云”我有三宝,持而保之”,那是抱朴守真的谦逊;今人则不然,我们更痴迷于将灵魂的边界无限外扩。然而,王阳明先生曾言:“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当我们目光永远焦灼地锁定在“心外“那个流光溢彩的世界,被那些尚未据为己有的事物所灼烧时,我们便丧失了反观内心的余裕。占有得越多,真我便被稀释得越稀薄,这无异于一场浮士德式的豪赌,筹码是灵魂的安宁,赢得的却可能只是虚无的尘芥。
欲的彼岸,并非贫瘠,而是清欢;有的尽头,并非虚无,而是更大的自由。真正的丰饶,恰恰来自一种”所缺”的智慧。老子谓“洼则盈”,正因为有空缺,才有光华涌入的可能;庄子谓“虚室生白”,唯有清空满屋的杂物,那片吉祥的、可以容纳万物生灭的虚灵之光才会停驻。所谓“知止”,并非斩断一切欲求的枯寂,而是洞悉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天道后,为自己的人生留下审美的“留白”。在那一片不被占有欲所污染的空旷里,我们才能听见风过竹林的天籁,照见一轮皎月沉入心底的幽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