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SJ的报道，欧洲热得如同炼狱。为什么它仍然不愿安装空调？Europe Is Hot as Hell. Why Doesn’t It Want Air Conditioning?

创纪录的热浪正冲击欧洲长期以来对制冷技术的抵触，并引发新的政治争论。

32岁的卢卡·富纳罗（Luca Funaro）患有一种罕见遗传疾病。本月，面对创纪录的热浪，他只能在位于法国首都的一套没有空调的公寓里艰难度日。原因并非他不想装，而是邻居不同意。

富纳罗曾多次申请，希望在自己位于巴黎市中心繁华街区玛黑区（Marais）住宅楼的庭院内安装一台空调外机，但都遭到邻居拒绝。他们认为，空调设备噪音过大。富纳罗依靠轮椅行动，并需要呼吸机辅助呼吸。为此，他已将邻居告上法庭，其家人为这场持续两年、至今仍未结束的诉讼已花费数千美元。

“天气太热时，残障人士很容易脱水，呼吸也会变得困难。”富纳罗说。

长期以来，欧洲人一直对空调敬而远之。他们认为空调噪音扰民，会破坏建筑遗产风貌，更重要的是，在夏季原本气候温和的情况下，空调并非必需品。他们还担心，这种高耗能技术一旦大规模普及，将削弱欧洲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力争发挥领导作用的雄心。

然而，这种抵触情绪正与现实发生激烈碰撞——欧洲正成为全球升温速度最快的大陆。

连续多年的创纪录热浪不仅令欧洲医疗体系承受巨大压力，也冲击着经济运行。最近一轮热浪期间，由于绝大多数学校没有安装空调，西欧数千所学校被迫停课，许多家长不得不留在家中照顾孩子。企业停业，工厂减产，铁路线路停运。荷兰国际集团（ING）的经济学家表示，这场热浪“让人重新想起疫情封锁时期的情景”。

围绕空调未来命运的争论，如今正重塑欧洲各国的政治议程。右翼政治人物主张启动大规模空调安装计划，而左翼人士则担忧其带来的环境影响，双方分歧日益明显。

法国极右翼领导人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在社交平台X上发文称：“医院里出生的婴儿、病人以及老年人，仅仅因为有人拒绝安装空调，就不得不忍受如此酷热，这令人羞愧。这种热浪会夺走生命；我们必须实施一项大规模空调计划！”

欧洲的大部分基础设施是在一个远比今天凉爽的气候条件下设计建造的。过去，欧洲北半部地区气温很少超过华氏90度（约32摄氏度），突破华氏100度（约38摄氏度）几乎闻所未闻。

铁路线路和电网并非按承受极端高温的标准设计。欧洲许多建筑也缺乏能够在夏季保持凉爽的设计，例如用于遮挡阳光的百叶窗。

欧洲大多数住宅和公共机构都没有安装空调。在意大利，大约56%的家庭配备空调；法国这一比例仅为25%，英国更只有5%。欧洲每年夏季热浪往往造成数以万计的人死亡，远高于美国。科学家认为，两者之间的差异，部分原因就在于欧洲空调普及率较低。

欧洲的基础设施正以比政府官员和科学家几年前预想更快的速度接受考验。作为全球升温最快的大陆，欧洲目前的平均气温已比工业化前高出约2.5摄氏度，而全球平均升温幅度约为1.4摄氏度。

上周，巴黎在周三和周四的最高气温均突破40摄氏度（104华氏度）。自19世纪开始有官方气象记录以来，这种情况此前仅发生过三天，分别是在1947年、2019年和2022年。

巴黎副市长奥黛丽·普尔瓦尔（Audrey Pulvar）表示：“我们过去一直认为，这种情景大概会从2030年开始出现，尤其是在2040年至2050年之间。但如今我们意识到，我们已经身处其中。”

欧洲各国政府一直试图避免大规模推广空调。原因在于，空调普及带来的副作用被认为相当显著：设备价格昂贵、耗电量高，而且会向街道排放热空气，进一步加剧城市热岛效应。此外，在人口密集的城市街区，空调压缩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也会成为居民长期忍受的噪音污染。

“我们的目标并不是变成某些意大利、巴西或美国城市那样——整排、整面建筑外墙都挂满空调外机，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轰鸣声，不断向外排放热空气和污染物。”普尔瓦尔说。

在伦敦，城市规划法规要求开发商在新建建筑安装空调之前，必须优先采用降温设计措施，例如自然通风、窗户遮阳板以及更好的保温隔热系统。巴黎和柏林则计划增加城市绿化，以减轻热浪期间石材建筑加剧高温的“热岛效应”。最近一轮热浪期间，巴黎还开放圣马丁运河（Canal Saint-Martin）供市民游泳降温。

但据联合国官方气候科学机构——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指出，这些措施在缓解极端高温威胁方面，效果远不及空调。在最新发布的欧洲气候适应报告中，IPCC将空调评为应对热浪的“高效”措施，而机械通风仅被评为“中等有效”，城市绿化则被列为“低效”。

专家表示，当高温持续不断时，机械通风或遮阳等措施往往难以发挥作用。在最近这轮热浪中，夜间气温仍高达华氏85度（约29摄氏度），建筑物根本来不及散热，太阳升起后又再次被炙烤。

英国牛津大学气候科学家拉迪卡·科斯拉（Radhika Khosla）表示，各国应将更合理的建筑设计与空调结合使用，以降低空调能耗。“空调应该在真正需要的时候使用，而不是成为人们默认依赖的解决方案。”她说。

整个欧洲地区，最近一轮热浪让那些没有安装空调的医院和养老院变成了“烤箱”。医生、护士和病人不得不把反光隔热膜贴在窗户上，以阻挡阳光直射。

“情况糟糕透顶。”法国凡尔赛急诊科医生威尔弗里德·萨缪特（Wilfrid Sammut）说，“护理人员、医护辅助人员，甚至医生自己，都开始因为工作环境过于闷热而出现健康问题。”

持续高温也推动了欧洲空调需求激增，同时削弱了政府部门长期以来的抵触态度。在英国，越来越多家庭将便携式空调的排风管伸出窗外，已成为街头常见景象。英国政府顾问机构——气候变化委员会（Climate Change Committee）近期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虽然在部分地区，被动降温措施可能已经足够，但“未来热浪的强度和持续时间意味着，我们必须为更加主动的制冷方式做好规划”。

伦敦市长萨迪克·汗（Sadiq Khan）上周表示，学校、办公楼和医院都应配备空调设备。

他说：“为了让伦敦适应日益频繁、更加极端的热浪这一‘新常态’，我们必须动用一切能够帮助降温的工具。”

然而，对于那些担心空调会让欧洲人忽视全球变暖后果的人来说，空调的普及仍然令人忧虑。

法国前气候部长莫妮克·巴尔布（Monique Barbut）在上周热浪最严重时表示：“那些说‘只要到处安装空调就行了’的人，让我感到震惊。难道你们认为这样就能阻止森林火灾？就能防止农作物枯死吗？”

在一些欧洲城市，居民若想在公寓安装空调，必须获得整栋楼业主的一致批准。地方政府也拥有审批权，以确保设备符合建筑风貌、噪音法规以及城市节能目标。

在日内瓦，安装空调必须遵守严格的能源使用规定。而在伦敦，如果业主没有优先采用吊扇等其他降温方式，一些地方政府甚至会要求其拆除已安装的空调。

伦敦市中心卡姆登区（Camden Council）政府一位发言人表示：“申请规划许可的居民必须证明，更环保的替代降温措施并不适用，同时还必须证明空调设备不会对邻居造成噪音或其他不利影响。”

在巴黎，随着越来越多居民希望安装空调抵御酷暑，围绕空调的纠纷也日益增多。居民首先必须获得邻居同意；如果空调设备从街道上能够看见，地方政府还可能以破坏巴黎标志性的奥斯曼式（Haussmannian）石灰岩建筑立面风貌为由拒绝批准。

自称“噪音律师”的克里斯托夫·桑松（Christophe Sanson）表示，他所在的律师事务所目前受理了100多起因空调引发法律纠纷的案件，数量大幅增加。根据法国法律，如果空调运行噪音白天超过5分贝、夜间超过3分贝——大致相当于微风吹拂的声音——建筑业主委员会便可以阻止其安装。

“这种声音甚至能够穿透混凝土，穿透力极强，而且会让人长期感到困扰。”桑松说，“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折中的办法。”

自两年前购入这套公寓以来，富纳罗一家一直在努力争取安装空调。卢卡患有一种肌病（myopathy），自出生起便几乎全身瘫痪。父母特意为他购买了这套位于一楼的公寓，希望他能够独立生活。

最近这一轮热浪期间，那台空调一直静静放在地板上，等待安装，却始终无法投入使用。

“邻居们认为，我会一天24小时不停地开着空调。”他说，“事实并非如此，我只是想偶尔开一会儿，让房间凉快一点。”

他的母亲为他送来了一台移动冷风机，但这种设备面对极端高温时往往收效甚微。

“通常热一两天也就过去了。”富纳罗说，“但这一次，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海外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