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换头】一六二九年,四百五十八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与赞迪克同时匆匆赶到圣彼得堡的涅瓦大街,他去实验室上班,我预备同一个私盐贩子谈生意。我们同路不同向,互相并不认识,那天恰巧两人都出现在那里,他走进实验室,我五花大绑,和其他人一样躺在地上,抬起头,目光碰在一起,就那样,我们开始结识,来往相交,五十二年。赞迪克天性冷漠,待我厚道,目空一切,忠于朋友。他完全不懂虚伪,直言直语,我曾笑他说谎舌头也会打结。但他讲究学问,却据理力争,有时不免得罪人,事业上受到阻碍。赞迪克有科学天才,在须弥学术界应该有所成就,可惜他大二被逐出教令院,声誉受了影响。他在至冬研究坎瑞亚技术,很有心得,本来可以更上一层楼,可是天不假年,八十五岁,走得太早。我与赞迪克相知数十载至于四个世纪,彼此守望相助,患难与共,人生道上的风风雨雨,由于两人同心协力,总能抵御过去,可是最后与时间和天命一搏,我们全力以赴,却一败涂地。
…
我替赞迪克料理完后事回转圣彼得堡,夏天已过。那年圣彼得堡大寒,市府限制供暖,尤其温室用电。几个月没有回家,池中月莲早已枯死,一片焦黄。由于经常跑莫斯科,园中缺乏照料,全体花木黯然失色,一株株须弥蔷薇病恹恹,只剩得奄奄一息,我的家,成了废园一座。我把赞迪克的遗物护送莫斯科,安置在大教堂公墓后,回到圣彼得堡便着手重建家园。草木跟人一样,受了伤须得长期调养。我花了一两年工夫,费尽心血,才把那些绛紫色的玫瑰一一救活。退休后时间多了,我又开始到处蒐集草木,愈种愈多,而今温室中,玫瑰成林。我把赞迪克宿舍那两缸月莲也搬了回来,因为长大成形,玻璃缸已不堪负荷,我便把那两株月莲移植到池中一角,让它们回归水域。来年暮春,温室中六七十株须弥蔷薇竞相开花,如苍山烟笼,馥郁芬芳。我与赞迪克从前种的那些老玫瑰,二十多年后,已经高上穹顶,每株盛开起来,都有上百朵。北国夏日,我坐在温室中靠椅上,品茗阅报,有百花相伴,暂且贪享时日无多的夏季。美中不足的是,抬望眼,总看见园中西隅,剩下的那两棵椴树中间,露出一块楞楞的空白来,缺口当中,映着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七神,还有那些至高至伟的存在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发布于 陕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