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问题是所有语言研究都无法回避的问题。最常见的相关理论是弗雷格的逻辑语义理论。这种理论的核心内容是认为用人工语言检验自然语言是有缺陷的,进而认为词的意义在于其外在所指,就是说一个词的意义在于它有一个固定的指示物。比如,汉语中“门”这个词,它的意义就是“门”这个符号所指的那个叫做“门”的物体,“水”的意义就是我们用“水”这个符号指称的物体。因此,我们把这种认为词的意义在于有语言之外的所指之物的意义观称作“外在意义论”。
乔姆斯基认为这种观点不对。以下面两句话中“门”这个词为例:
(1)大灰狼在敲门。
(2)大灰狼破门而入。
如果我们问,大灰狼敲门的那扇门和大灰狼破门而入的那扇门是一扇门吗?显然不是。我们似乎不能说大灰狼穿过了它刚才敲的那扇门进入了小羊的房间,因为大灰狼敲的那扇门根本就不是它穿过的那扇门的所指。但是,两句话中用的是相同一个词“门”。“门”作为一个汉语词汇,没有固定的所指。
再比如说,“汶川”这个汉语词,如果说它指语言外部世界固定的事物,那究竟指什么呢?是指中国地图上的一个黑点,还是指地震前的那片土地、人口、建筑,还是指现在的那片土地、人口、建筑?这是三个截然不同的所指,可是都可以用“汶川”这个词语表述。而在语言之外的世界中找不到对应它的一个固定的指示物。3岁的张三是“张三”,18岁的张三也是“张三”,50岁时还是“张三”。作为词语的所指,这些个张三显然不是固定的一个个体的人。我们说“飞机飞”,也说“鸟儿飞”,可是这两个“飞”所指的动作“飞”是不一样的。“水”这个词也是这样。从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叫“水”,工业排放出来的也叫“水”,茶壶里的也叫“水”,可是这些“水”所指的却不是同一种东西。
可是,在化学家那里,有一个近似我们日常语言中的“水”的词,叫做“H₂O”,它所指的东西是固定的。我们日常语言中可以称作“水”的茶水就不能说成“H₂O”。可以想象得出,在化学家那里,有许多像“H₂O”那样的词语,有固定的所指。
看来,语言应分为两种。一种是化学家、生物学家、医学家等在科学领域使用的专门语言,叫“科学语言”,一种是我们日常生活使用的语言,叫“日常语言”。前者是某一领域的科学家社团,针对某些特定的事物、现象所指,约定使用的术语,这种术语的所指是固定的;后者是我们日常使用的语言,词义的所指不是固定的。前者似乎可以遵循弗雷格的人造语言完美的原则;后者则不遵循。
人类自然语言首先表现为日常语言,为人类赖以生存的语言。科学语言近乎人工语言,不是生存之必要。远古时代没有科学,可语言照样存在;在一些生活方式依然处在原始状态的人群部落,没有“H₂O”、“原子”、“氧化”这类专业术语,却也用着鲜活的本族语言。日常语言是第一位的。研究语言应该首先研究人类的自然语言。研究意义应该首先研究日常语言中的意义。
乔姆斯基认为,不能把人类的日常语言当成科学语言来研究,不能把科学语言词语的固定所指强加到日常语言上。日常语言中的意义不是词汇的固定所指。那么,究竟应该怎样认识语言中的意义呢?
词的意义既然不能从它的外在所指来定义,则只能从意义的发生主体内在上寻找。意义是人的内在感觉,而不是游离人体之外的客观所指。这有些像“疼痛”。“疼痛”是感觉,只有你感觉到疼,才有疼。意义也是这样,我们听到一个词、一句话,只有我们听懂它的意思,那个词、那句话才有意义。听懂就是感觉。意义完全是一种主观感受。虽然“敲门”中的“门”和“穿过门”的“门”所指的事物不固定、不一样,可是我们却不会用错。其原因在于,汉语中“门”这个声音符号或文字符号所关联的内在意义感知活动是一样的。对于这种意义感知活动的神经实现或心理现实是什么,说“敲门”时的意义感知活动是什么,说“穿过门”时的意义感知活动是什么,我们知之甚少。但无论是怎样实现的,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两个“门”的意义不是像“H₂O”那样明确固定。小孩子学会“门”这个词的意义不会(也不可能)是靠爸爸妈妈把“门”拿来展示或做“穿过门”的小品表演。
一个名词的意义应该从它和动词、形容词的关系上寻找,而动词和形容词的意义则应该从它和名词的关系上寻找。这些关系首先是语义上的,其次是句法上的。
语言中的意义问题是永恒的语言哲学话题,不能弄清全部意义问题后再进行语言研究,也许随着句法研究的深入,才可能得到关于究竟什么是意义的更清晰的答案。
——宁春岩《什么是生成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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