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花开(十四篇选一)
张小放
在中国文坛,汪曾祺先生是里程碑式的人物。他的为人,为文,是我久已敬仰的,先生笑对人生苦难的达观淡定和知人论世,足见其高远情怀。先生的文风,有数不清的评论已说过,那就是不张扬,不堆砌,表象自然而内里斐然,渊博的知识与典故如同拈花一笑,在不求深而自深中显示出丰博厚重的简洁,这也是出于自然,归于平淡的写作姿态,在中国老一辈作家中,沈从文和孙犁与汪老的文风最为接近。
很久以前曾读过一文,说汪曾祺夫妇“文革”落难,被遣送回乡“劳改”。夫妇俩在院子的南墙根种了一些豌豆。待那豌豆开出洁白的花来,汪老很是欣喜,随便找出一张什么纸,心无旁鹜地画起了豌豆花。
汪老画得专心,那种气定神闲,哪里有半点落难的凄惶,这种丈夫气度,看似玩的,可不是玩的。 而洁白的豌豆花后面,有一双黑眼睛看得细心。这个偷窥汪老作画的人,就是被判入狱十年刚刚刑满释放的“村霸天”。
“村霸天”那双凶神恶煞般的眼神儿,这次露出的却是柔和的光。
后来汪老才知道,自己种的豌豆,密密麻麻爬满了南墙根的后窗户,那正是“村霸天”的后窗户。汪老就和他搭腔,表示抱歉之意。“村霸天”却一改往日霸气,低眉顺眼地说没事没事,并乞求汪老能不能送他一幅画,留个念想?汪老是个爽快人,让他随便拿。他拿了那幅豌豆花,贴在了自家屋子中央。
汪老和“村霸天”成了朋友,而“村霸天”也和换了个人似的,从此一改恶习,积德行善,令村人惊奇赞叹不已。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那是汪老的豌豆花儿赋予了人性的魅力,开在人心里了。
无独有偶,黄永玉先生也在“文革”落难,夫妇俩分到一间没有窗户的破屋子,黄夫人感到郁闷。黄老微笑着说,这有何难?说罢找出一张宣纸,叼起大烟斗,从容地画了一幅鲜花贴在墙上,说这就是窗户了。黄夫人会心地笑了。是啊,那一“窗”花儿,就是黄老的大胸怀。
黄老的大胸怀,就是心中有花。
《文学港》2017年第3期发表十四篇
《散文选刊》2017年第6期转载十四篇
《2017中国年度精短散文》选入三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