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赤柱酒会（上）

迈入新世纪，香港最南端的赤柱半岛早已蜕变为顶级富豪别墅区。春坎角旧炮台隔海对面，拔地而起一片临海独栋海滩别墅，成了往日常在望北楼相聚一众宾客的新居所，更是内地与香港金融圈人士互通往来、交换资源的隐秘聚集地。

今日这场由紫光国际独家赞助的私人酒会，便选在片区内的八号公馆拉开帷幕。

下午三点刚过，串串豪车沿着滨海道路陆续抵达。紫光国际高管团队一行列队迎候，蒋颜紧随其后，来到八号公馆直面海景的露天花园。

李子庆特意提前备好五十箱黔韵飞天老窖撑场。场地内整齐摆开十条白色长餐桌，桌上山珍海味层层叠叠，各地珍稀鲜果错落点缀；一旁专设的酒水区，雪茄、香槟、单一麦芽威士忌堆叠得如同小山。上百只盛着黔韵飞天的水晶酒杯错落排布，落日霞光倾洒杯中，酒液浮起一层碎金似的光影，醇厚酒香顺着海风漫开，这场专为金融圈资深从业者筹办的私宴，排场一眼便知不凡。

场内挂着“公子”名号的子弟足足二十有余，朱公子、单公子、温莎公子、吴公子、曾公子依次到场。众人皆是一身简约休闲装束，不见刻意张扬，待人从容平和，缓步走入会场，紫光国际管理层齐齐上前躬身寒暄接待。

长桌一侧码放着大批烫金礼盒，宾客可随意自取，礼盒里藏着一本仿古线装古籍样式的推介册——《金芝麻2020第三期》理财项目说明书。

落日云层被晕染出层层斑斓霞光，到场宾客越聚越多。海内外著名投行高管来了三四十位，业内知名私募股权投资从业者亦有二三十人齐聚此地。从下午三点到晚间正式开席的六点，整整三小时自由交流时间，恰好留给众人周旋攀谈。

宾客手持酒杯，三两结伴漫步沙滩小径，内陆海外一手消息、行业小道传闻、投融资合作线索，全都揉进微凉的海滨晚风里。沙滩花园里笑语不绝，往来穿梭的各色人等，归根结底，皆是奔着名利商机而来。

约莫一小时光景，宾客尽数到齐，百余人分散在庭院花园与临海沙滩各处。三五成群扎堆闲谈的人群，大半都围在“公子身侧。这群人皆是圈内口中的“改二代”，常年蛰伏于金融市场深处，循着资本流转的潮汐弄潮，寻常人难窥其踪。

易江南本就无心周旋这群圈子子弟，一眼瞥见董事长秘书吴岚独自倚在日光躺椅上望向海面，便缓步走来，在她身侧落座：“吴秘书一个人望着海，在琢磨什么趣事？”

吴岚转头见是易江南，唇角当即漾开浅淡笑意，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当初，她第一次在董事长办公室撞见易江南，心底便认定这是自己藏在心底的白马王子。昨日。投委会，还有方才门口迎宾时，她总忍不住趁人不注意偷偷打量他。身姿挺拔俊朗，行事张扬却不失分寸，谈吐学识更是无可挑剔，她甚至暗自思忖，这人身上哪里有惹人厌烦的短处呢？

“我在学姜太公钓鱼，不过我更省事，全凭意念垂钓。你看，大鱼已经上钩了，就在那块礁石边上呢。”她抬手指向远处海中礁石，半开玩笑道。

易江南张开双臂在她眼前虚划一圈，笑意散漫：“巧了，我就是那条主动上钩的大鱼。那你说说，我是什么鱼？”

“一只横行华尔街的大螃蟹。”吴岚忍不住嗤嗤笑出声。

易江南神色半真半假：“现场投行圈的青年才俊数不胜数，怎么不去凑凑热闹？这种圈子酒会，是寻常很难得的人脉机遇。”

“他们眼里只有孔方兄，满脑子都是资本门道，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凑过去反倒耽误人家谈事。对了，那边一群人围着的都是什么来头？”

话音刚落，中金东亚区投行董事总经理冯小妹踩着细步走来，顺势在一旁躺椅坐下，看向吴岚柔声开口：“小姑娘要是感兴趣，我挨个给你引荐认识。”

“我也正好听听门道。”易江南客气地搭了一句。

吴岚没有应声，悄悄扫了眼身旁的冯小妹。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套装，单是这身行头，怕是抵得上自己一整年的薪资，气质矜贵雅致，气场截然不同。

冯小妹抬手指向独自沿着海岸线漫步的男人：“那位是温莎公子，这栋临海别墅多半是他名下产业，赤柱这边不少私人酒会都由他牵头筹办。坊间传言物业产权本属于一位深耕地产、酷爱摄影的老牌大佬，转手给他改造成专属私人金融会所。”

“温莎公子？他父亲是温莎公爵？那不是英国皇室一脉吗？”吴岚满脸错愕，全然摸不清内里弯弯绕绕。

易江南闻言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倒也不算说错。你只需记牢温莎公子这个名号就行，没人会追着刨根问底打听他父辈根底。”

冯小妹接着指向人群簇拥的中心位置：“被众人围着的白发先生是朱公子，圈内公认的华尔街顶尖操盘手，黑白两道、政商各界人脉通达，没有他搭不上的线。”

“一头银发配上那股锐利沉稳的气场，光是站在那里，便足以让人折服。”吴岚看得真切，给出一番独到评价。

“那边身形最高、一身纯白休闲装束的是单公子，当年收到子弹头恐吓的大领导，专门从华尔街重金请回来的东大投行创始人，如今主攻大型企业资产并购，手握好几家行业独角兽企业。此人眼光毒辣长远，并购手段凌厉果决，就算在一众改二代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还有吴公子、曾公子……”冯小妹如数家珍，将在场二十余位圈内公子一一介绍。

易江南对这些人和背后脉络本就心知肚明，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脚边细沙，不知在暗自盘算什么。唯独吴岚，只觉像是翻开了一本晦涩难懂的秘闻天书，听得满心新奇，疑问反倒越积越多。

她小声发问：“冯总，到底什么是改二代？”

“你听过煤二代吧？内里逻辑是相通的。”

吴岚瞬间恍然：“原来是这样。”

就在这时，沙滩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所有人不约而同朝着朱公子所在的人群涌去，交谈声骤然拔高。

冯小妹见状便知是爆出了重磅观点，当即拉上易江南与吴岚，挤进围拢的人群之中。

满头银发的朱公子站起身，抬手压了压周遭嘈杂的人声，朗声开口：“方才有人发问，为何说国内资本市场是政策市？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但诸位不妨想想，整个中国改革开放，本身就是一场由政策主导推进的变革。若无顶层政策指引，若无一轮又一轮持续落地的政策扶持，远的不说，单看短短四十年，我们何以从百废待兴走到如今世界大国的位置？”

“”改革开放一路走过来，经济腾飞的每一步，都离不开政策持续驱动。政策市从来不是贬义词，市场经济本身就无法脱离政策框架约束，不单单是金融市场如此。我们虚心借鉴西方成熟市场的治理经验，同时守住自身发展特色，坚守改革初心，深化市场化转型，本就需要配套政策层层递进托举。”

“还有人诟病土地财政，可客观回望发展历程，若没有土地财政托底，国家早年基建、财政积累无从谈起，依托房地产上下游带动的全民消费增长更是无从落地，过去二十余年国内经济高速蓬勃发展的局面也根本不会出现。看待过往经济模式，必须立足当时的时代背景，客观公允地评判历史，不能脱离实际片面否定。”

说到激动处，朱公子语气铿锵，滔滔不绝地阐述自身观点。围站四周的一众公子皆是面露诧异，谁都未曾见过素来沉稳内敛的朱公子这般慷慨陈词。

这场争执的源头，是近来地产行业整体步入饱和周期，不少人私下抱怨，过往地产扩张过度透支居民消费能力，大量存量楼盘与债务又极易滋生巨额不良资产，桎梏后续产业升级与整体经济增长空间。

就在此时，人们的视野又被花园入口的两人吸引住了。

“万老师来了！”投行界率先呼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