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中国重新开始了一场考试。
570万人涌进了考场——十年压抑，挤在几张考卷里一次性释放。那年录取率不到5%，是中国高考史上竞争最惨烈的一届。
某种意义上，那一年整个国家都在参加一场考试：看看自己还记得什么，还能做什么，还剩下多少。

张晓刚那年十九岁，跟着林聆学了两年。
四川美术学院当年在云南只招两个人，一个油画，一个版画。他去考了，心里并没有多少把握。第一榜放出来，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有些失落，但也觉得正常，回到昆明，本打算申请师范学院走读了，结果招生办的人从保险柜里翻出了一封被遗忘许久的通知书——原来他的档案，早已被四川美院悄悄提走了。通知书上写的是——油画系。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画过油画。
他骑上自行车，一路去找林聆。老师看了那张通知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不错。"

进了川美，张晓刚很快发现，这所学校本身也正站在一个转折点上。前三年的教学仍带着鲜明的苏联体系痕迹——写实训练、学院规范，老师们分属两个谱系：一边是马克西莫夫留下的苏派传统，另一边是"博巴班"带来的结构素描。两套系统并存，互不服气，学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可1979年以后，随着国门渐开，西方艺术开始以另一种方式进来了，不是通过课堂，而是通过图书馆新进的画册，通过同学之间辗转传阅的笔记，通过那些被反复临摹、几乎要翻烂的外国图录。印象派、表现主义，以及更现代的视觉语言，像一股暗泉，在官方教学框架的缝隙里慢慢渗开。

张晓刚的生活费是每月15块钱。买完14块的饭票，就什么也剩不下了，买颜料更是奢望。班里"老大哥们"年龄比他大出许多，因为文革耽误了那些年，现在一个班里可以同时坐着十七岁的少年和三十岁的青年。那些"老大哥们"偶尔会把多余的画材分给他用。
给母亲写信是另一件麻烦的事。母亲的精神状态依然不好，总觉得儿子在外面"受迫害"，一有风吹草动就担心。于是张晓刚给她写的信，几乎全是编出来的故事：吃得很好，住得很好，朋友很多，一切都好。用谎言寄去一点慰藉。
#时代纪录·人物

图：张晓刚北京家中。画家，《血缘：大家庭》系列作者，香港英国宫廷国际艺术基金当代亚洲艺术新人奖得主，张晓刚-03（摄于2025年6月）。#时代纪录·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