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1937年的老长沙。是我喜欢的作家老向写的。今日刷书的惊喜。这份刊是湖南专辑，很多文章都很有意思。
《湘垣半载记》
老 向
一篇道地的湖南印象记
去年八月二十七日来到长沙，截头去尾，算来已是半个年头了。这半年中，除了教会的办公室我是熟习的，对于长沙，尤其是人物方面，可以说认识的很少。这原因很简单，个人在乡下住得惯，对城市则发生的兴趣少些。现在所要记的只是个人的印象之类，于长沙的本身是好是坏无大关系。
一、酷热与蚊蚋
刚来长沙，正碰上秋暑炙人。昼夜热成一片，坐卧汗出如浆；书不能看，信也不能写，终日光脚赤背，只穿一条短裤在小院里打盹，找风道，像个野人似的。有人说晚稻未熟，正喜欢这毒热的天气，我恨不得立刻变成晚稻。
天热人苦，蚊蚋却大得其意。长沙的蚊子颇可观，比北平的要大一倍。黑质白章，利口长翼，不分明暗，随时乱发，随处乱攒，打个哈欠都得提防它们飞进口来；而且是「童叟无欺」，遇人就咬，连那嗡嗡的警告都不给。有时三四个蚊子落在胳臂上，打死一个，其余的仍然是「好血我自吸之」，悍然不顾。一个小动物「虽不畏死」，敢这般藐视万物之灵的人们竟是「束手无策」。蚊帐是不可免的，而且即使在白天也最好是「帷幕低垂」，不用上钩。蚊子是有缝就钻，钻进一只去也够你麻烦的。写字桌下，餐桌前后，都得燃上蚊香示「敬」，而后才能「远之」。友人一个女孩子从河北定县来，天天去捉蚊子装在玻璃瓶中当小蜻蜓看。
蚊子之外，还有一种颇似苍蝇的牛虻，更加兑恶。任你穿着几层衣服，总也比不上牛皮厚。它们吸惯了牛血，人又怎么受得了！一不留神被它们刺着，皮肤突变红痒，而且痛。
二、天旱与苦雨
天热，而又两月没落几次雨，旱象是十分显著了。湘江中分水陆洲，洲西面的一股已经干得断流，东股也仅只剩下了浅水一线。大批的树排没法子再往下漂，木材立刻涨了价。为了价：煤船不得不停航，电灯公司也马上缩短供给电力的时间，主妇们也不能不在燃料上打算盘。差强人意的是友邦的两条轮船悄悄的退出去了怕搁浅，望起来不似以前那么嚣张；船中炭沉在江底泥沙中，召致了若干贫民提着挖刨的去发掘。
天干物燥，相应而生的火灾连绵不断。据报纸上的统计，去年一年的火灾共有四十八次，损失财产六十余万元，单是一个十月就占去了八次，损失估计二十万。当然，火灾并不能说直接起因于天旱。可是江水太浅，井水太浅，火势一起不得不听其蔓延，就需要天旱负责了。有人说长沙应该装设自来水厂，是的，我也说应该。
旱魃失势，紧接着雨季来了。雨季，更觉愁人。
秋冬两季，干要干得到家，雨要雨的澈底，这大概是我所见的长沙气候了。天骤暖，细雨潺潺；冷风一吹，也许凝为冰霰。雨淅淅零零，紧紧密慢，一连不下十天就半月。无怪乎树上的小麻雀都没精打彩，窗前树叶也叶落破残，勉强的活着。在北方有句农谚是「八月打雷，遍地出贼。」在长沙却未必通用，因为这里似乎不分季节，随时可以响雷，真要出贼恐怕出得太多了。据说孔夫子一闻「迅雷」，就会变得色变；若在长沙的腊月间看见电光四散，霹雳一雄，不知他老先生成什么景象。
雨天要出门，立刻就得想到油鞋雨衣这一大套，在我是不惯的。不出门，被困在水魔洞中，谈天没有朋友，喝酒没有伴侣，在一间纵横不到五尺的小房里嚷着慌，简直像个疯子。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贾太傅一到长沙便言仰而死。有好几次我闷极了，便幻想着屈大夫的投江，恐怕也是被雨逼得无可如何。
「冬日可爱」这句话，以前我总以为是冬季酷寒，太阳照着便可以暖些。在长沙则是冬季太阳太少见了，所以可爱。有时三五天也不定，太阳从云缝里暴露一面，立刻便又缩回去。假如有三天是暴晴，便说不定那个福人来到长沙。
三、湘江与岳麓
长沙最教人留恋的要算湘江与岳麓。
一个城市而能依山傍水，长沙的位置可以说是理想的。北平的三海，南京的秦淮，虽然都是沙漠中的绿洲，但是三海那么渺小，秦淮那么污秽，而且又都只能拘供少数人游览，远没有湘江这般浩浩荡荡，有悠久的历史，有交通的利便，有风景的点缀。由北门到南门一段江岸，都是各路船只的码头。多少旅客，多少工人在那裹上上下下，湘江充分的发挥了他的效能。由北门沿江而下，傍岸新辟的马路，新栽的小树。再过相当年分，可以看到绿阴成行，浅草一路。市民们在工作之馀，可以坐在树荫下的石楼上，盖望烟波浩渺，风帆往来：夏季享江上清风，秋天看夕阳纵览，城市烦嚣，得到一个忘掉的地方。所怕的慢慢会有一般风雅之士，又要修茶楼，写联语，尽量贴，剧歌，掩蔽了现在的朴素美。
江心有一个水陆洲，把江水分成了两股。由长沙望过去，那小洲恰似海中的一个孤岛。黄花绿树，彷佛是与世隔离的境地。外人赞美的程度颇不差，日美的领事馆都建筑在这洲上。
由长沙渡过湘江便是岳麓。南岳高峰七十二，岳麓山是起码的一个罢。逼近城市，又附名山之骥尾，所以只要不是雨天，游人总是很多。
带着行李逛山，提着食盒逛山，或是坐着轿子逛山都是游山的贵族，并不是游山的上乘。为了锻鍊身体而游山，如同作什摩登比赛之类是游山的别义，而不是游山的正宗。那麽，登铁戳山是标准的游山了。靠近城市，一般市民都能够上去玩玩是一；山不太深，「能得浮生半日闲」的，都可以缓步从容的逛一趟是二；又不太高，走上去并不教人精疲力竭是三。立在云麓宫俯视湘江蜿蜒，长沙尘烟，也自有飘然凌云的味道。如果不翻登高，山脚下有的是竹篱茅舍，流水人家，闲步一回，也足以使你忘却城市繁嚣，得一些野趣。至于山上的什么碑什么亭，「见景不如听景」，倒不一定非看不可。
长沙并没有一座像样的公园，但是有了湘江岳麓；有了这样兼自然的公园，长沙市民也算是「得天独厚」了。
四、神秘的车夫
人力车是不惟一进步的交通工具，但是我们中国的各大都市，似乎是无地无之。乍到一个生地方，坐不起汽车而又不能自搬行李如我这一流人，首先不能不劳动洋车夫。洋车夫多半是无大知识的老百姓，而性格的表现则各地颇不同。北平的过于和气，上海的过于狡猾，长沙的则有一种「岸然自尊」，劳工神圣的气概。
给人印象最深的是，长沙的车夫永远一步一步，缓缓的前进。如果意在参观街道，「安车箭步」实在比疾走如飞的方便得多。但若有「急于星火」的紧事，最好是自己开快步的好些。因为你要是催促车夫加速度，冬季他便说：「一个模样的天气，跑出一身汗茶不合算。」夏天他又说：「天气个样热，何事能跑哪！」事实上，长沙除了新辟的一条中山路，都是狭窄的街道，要跑也跑不开。
街上的车夫多半是良善的，虽然不快走，但是勒索人的时候并不多；就是勒索也还不至于太出乎情理。车站和码头上的脚夫就不然了，多半竟是天不怕地不怕，理直气壮的向主顾敲诈。以前如上海如汉口，都是旅客畏横行路难的标准地方，现在听说都已大有改善，这行路难的标准似乎应该让给长沙了，以火车站而论，人挤人，人叠人的买票现象，仍然存在。我所认识的朋友们，没有谁不曾在车站上丢过东西。墙上明明写着「行李一件脚力四分」，脚夫却硬说「那是写错了，规矩是每件一角。」路警处理这类争端多半是不处理，听其自然变化自然结束，充其量也只取一种调和的态度，对脚夫不敢得罪。在这种环境之中，脚夫的任意勒索，似乎不能教脚夫负责。
无论劳工如何神圣，有紧急事而嫌车夫慢，出了车钱而不大甘心，应是人情所许。然而长沙的车夫始终不肯自认当奴隶牛马这一点，是最值得赞美的。他们若是不情愿的，受了警察的指挥，必定高呼大喊的以鸣不平。他们永远以自己的力气作行动的标准，绝不揣摩乘客的心理，更不逢迎乘客的意旨，说话永远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立论。他们作的虽是牛马的工作，却时时保持着独立的人格。
五、长沙的迷信
迷信并非长沙所专有，更不是平民所专有，这是需要先说明白的。
到长沙不到三天，正赶上鬼节。在河北这一天也要上坟祭祖，也焚一些冥镪之类。长沙的风俗是把祖宗接到家中，纸钱烧得也特别繁重。每一个空场墓都焚纸如山，几万家墓烟火不断。商店密集的街巷，不便大聚焚烧，各家则有一个佣人把纸一张一张的拿起来烧，直待把准备的纸烧完了为止。有人说「慎终追远」可以使「民德归厚」，这不能算作迷信。
长沙多巫师似乎是由来已久了。祭神，驱鬼，祈禳，消灾，都是巫师的专业。治病，送子又是巫师的兼差。所以街上随处可以看到「道教某寓」，「排教某寓」的招牌。一个朋友的房东诡称大学毕业生，儿子病了也绝不请大夫而请巫师。自己还说这是心理治疗不是迷信。
不时不节，忽然道一家燃烛焚香，大放起鞭炮来了，忽然一个巫师敲着两块小板子唱起来了，连四邻都不大清楚他是为了什么。最有趣的是火灾之后，未烧的祭神，感谢保佑，请了巫师来唱；被烧的也请巫师，也祭神，大概是承认火神烧得应该吧！
每次走到街上，总会看到几个人捧着一把瓷壶，壶嘴上燃着一枝香。据说那是求来的神水，预备回去煎药。
喊鬼抢桥要算是最轰动人的事件，也最足以看出一般人的迷信程度。据说桥柱之下，必须祭以人魂才能稳固。与长沙相邻的湘潭县正建铁桥，派了多少巫师到长沙来喊魂。魂被喊去，人就得死，所以捉住了喊魂的，也便不肯轻饶轻放。报上关于破获喊魂者的新闻，时常披露。现在摘录两段，以见「风声鹤唳」的急情：
喊魂焚桥，省城乡三次殴毙人命
河西望城乡（长沙）因误信喊魂筑桥谣言，谓曾有一百十六保居民在纱厂后二郎庙，及十二保居民唐二癞子等在黄泥港，先后破获两命…… 兹该六保铁石塘地方又以同一事件，打死人命。缘该地有小儿戴四伢子于废历除夕日阐晚之际，往境内禾田采土香焚烧，瞥见湘中藏一不认识男子，疑得出外狂呼，比鼓动村人纷纷往视，陡集二三百人之多，当于该男子身畔搜出瓷瓶一个，上封黄纸，并刻有符篆，咸认必系喊魂者，人众鼓噪，不暇细问，一劈幺喝，竟就该檀将顺中所藏男子致死，即挖一土坑掩埋……
喊魂命案，新康镇又发生一起
长沙新康镇高砂香地方，于本年废历正月十六日发生误会喊魂愁端，打死一过路行人，私将尸体掩埋。…… 缘该地自误传有人喊魂，一胀愚民，成惴惴不安。废历正月十六日下午，忽有一短衣男子徐行田中，好事者认为行迹可疑，呼其停步。该男子又恐遇着喊魂者，不愿而走。哗伊者愈众，故作愈闹，大喊来了喊魂的。群隶闻黠，赶轶鼎垣担奔骇。该男子见人多，疑得残跑。嗣蚁隶追近，乃大声呼伊名「陈荡水」，住湘潭小玄门，因为鄙人所雇，来此寻人，要求勿误会。不料人多鼓噪，且有指「寻人」即系喊魂，不由分剖，一拥而上……
此外如「长沙仁义总活埋星相家」，因为在他身上搜出麻衣相书和铜尺之类，便硬指他是喊魂的。一个小贩在篮里放着一双公鸡，便也犯了嫌疑，遭了毒手，直弄得囫囵不甯，行人绝迹，长沙县政府觉得愚民迷信，牢不可破，乃出一六字布告关于：
近代科学进步，发明月异日新。湘黔建筑铁桥，诚为国利民。相传喊魂筑桥，自属虚诞非真。居民缺乏常识，谣言到处惊与。据报湘省各处，迭见殴伤打人。责成乡保防谕，并派员警梭巡。倘再造谣害，拿办决不徇情。特此剀切布告，其各一体遵照。
诚然一般人实在太愚昧了。然而这一纸文告究竟有多大的力量，那还得「以观后效」。
应该写的还很多，因谈风的篇幅关系，姑止于此。不过，还有一件非顺便先提一下不可的，长沙「国」字号的机关似乎特别惹人注意。例如国货陈列馆是长沙最堂皇的建筑。国术馆省有省立，县有县立。四省运动会中，何馆长耘樵还亲自表演过一套国术叫醉八仙。上好下甚，湖南的国术是很有名的。此外如国医有专科学校，国药满街都是。最有成绩的是国故的研究，国料的保存，何委员键在三中全会提出来的读经一案便是例子。还有，长沙街市上悬挂国旗，一样大小，一样高低，整齐美观，远非他处所能及。
由北平乍到长沙，街上不见友邦的眼药广告，报上不见韩人贩毒的新闻，一般青年都是受过军事训练的，走起路来雄赳赳的，或者更足以表示湖南的「国」字精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