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安德鲁的初夏阳光
圣安德鲁是麓山国际的一个组团。
名字洋派,格局倒是中国的——汽车从入口进来,绕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内环,缓缓转一圈,又从原方向出去。路不宽,刚好两车交错,设计者没有刻意追求气派的大门和笔直的主轴,而是让道路顺从地势,像一条懒洋洋的河,绕着几十栋矮房子打了个盹。
我在这条环道上走了多少圈,记不清了。每天午饭后,放下筷子就往外走。夏天走到额头微微出汗,冬天走到手指不再发僵,差不多半个小时。路的两侧种满了树——银杏、香樟、黄葛、栾树,高的矮的挤在一起,谁也不争谁。树下是麦冬和蕨类,密密匝匝铺开去,偶尔从石缝里探出一两株不知名的野花。春天有玉兰和樱花,夏天有紫薇和三角梅,秋天桂花香得人不想回家,冬天腊梅开了,冷风里走一圈,身上是凉的,鼻子里是甜的。
一年四季,这条环道没有一天是秃的。
我在门口的花园里种了些东西。
不是花。是番茄、辣椒、黄瓜、秋葵、苦瓜,以及应季的绿叶菜。成都人走到哪里都要种点什么,好像是基因里带的。番茄苗是清明前后栽的,先用塑料盆育了半个月的苗,等茎秆长到筷子粗才移下地。辣椒省心,栽下去浇两次水就自己活过来了。黄瓜最霸道,藤蔓顺着竹架往上爬,卷须像婴儿的手指,抓住什么就不放。苦瓜和秋葵长得慢一些,不急,反正夏天还长。
种菜和做律师不一样。做律师讲究逻辑、证据、程序,一步都不能错。种菜呢,对了是运气,不对也是运气。蚜虫来了,捏死就是。叶子黄了,剪掉就是。雨多了等它,雨少了浇它。你不能和一棵番茄讲道理。
鱼池里养了几条锦鲫和鳑鲏,不名贵,就是菜市场常见的那种。水面上漂着睡莲,圆叶子一张一张贴着水皮,偶尔有一片立起来,像是要跟风打个招呼。池底放了水草,鱼在里面钻来钻去,有时候半天不见踪影,有时候又全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对着天空发呆。
装了一套太阳能水循环。太阳出来了,水就活了,循环着从高处流进池子。一些水珠打在睡莲叶子上,碎成无数小珠子。可惜没有储能设备——太阳一下山,水就停了。鱼大概也不在意,夜里它们本来就睡了。
圣安德鲁的太阳是有脾气的。
冬天很吝啬。成都的冬天本来就阴沉,雾霾一起,十天半月见不到一个完整的太阳。偶尔出一回,整个小区的人都像赶集似的涌出来——遛狗的、推婴儿车的、提着小板凳坐在路边的。我习惯在有太阳的花园里坐着,找一个最正的角度,晒背,偶尔也把脸对准太阳,一晒就是一个多小时。冬天的阳光薄薄的,像温水,穿过毛衣和皮肤,一直暖到骨头里去。
夏天就完全不一样了。力度猛得很,正午的光线像一把锤子,砸在石板上能看见热浪在空气里抖动。这个时候散步就得挑树荫底下走,头顶的树冠密得像一把伞,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像洒了一筐金币。晒半小时就够了——额头刚冒汗,背上刚发烫,恰到好处。
好在圣安德鲁什么都多,树也多。
这几天番茄开始红了。
五月底的太阳,晒在番茄上是真出力。早上还是青的,中午就透了淡黄,再晒两个整日,腮帮子上就泛了红。我今天摘了一个,不大,鸡蛋似的,握在手心里还带着上午的太阳温度。咬一口,酸酸甜甜的,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城里菜市场买的番茄从来不是这个味道——那是冷链里捂红的。这个,是太阳晒红的。
辣椒也挂果了,小指头大小,碧绿碧绿的,躲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还以为没长。黄瓜开花了,嫩黄的五瓣,像个微型的喇叭。过不了几天,就该上桌了。
初夏的圣安德鲁,空气里混着叶子的清香和泥土的腥甜。知了还没开始叫,但快了——再过一个月,蝉鸣就会从早响到晚,把整个夏天煮得滚烫。
昨天中午在鱼池边站了一会儿。太阳能板正工作,#生活手记# 睡莲的叶子在水面上轻轻转着圈。一条鳑鲏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对着太阳发了几秒钟的呆,尾巴一摆又钻回水草里去了。
我忽然想,设计这个组团的人,大概是个懂得"留白"的人。他没有把每一寸土地都塞满建筑,没有把道路设计得直来直去,他在房子之间留了树、留了水、留了草地和花坛。所谓"道法自然",不是不管不顾,而是该留的留、该让的让。路让树,树让光,光让水,水让鱼。每一个生命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被挤压,也不挤压别人。
住在城市里,说"大隐隐于市",不是真的躲到山里去,而是你能不能在环道走上半小时后,心里变得安静。能不能在番茄红了的那个下午,停下来多看它一会儿。能不能听到水从石缝里流下来的声音,而不是只听到手机震动。
内观。不是向外找答案,是向内看。
圣安德鲁的初夏阳光晒在脸上,晒在番茄上,晒在睡莲的叶子上,晒在太阳能板上——太阳不区分这些东西。该晒的,它都晒到了。
这就是圣安德鲁的初夏。 http://t.cn/EiAxCO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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