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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1.

在《给阿嬷的情书》里，出现了两个几乎是对称的镜头。

一个是当叶淑柔得知丈夫郑木生在五十多年前就已亡故时，看着郑木生与谢南枝和一群孩子的合照，她并未将目光停留在郑木生身上，也没有念及自己的艰辛，而是感叹南枝，一个女人，无儿无女，守着一个承诺，熬了这么多年，得多辛苦啊。

一个是南枝的父亲对着叶淑柔和几个孩子的合影说，这个女人，带着这么多孩子，一个人在唐山撑着，日子一定很难熬。

两个分别发生在福建和暹罗的感叹里都用了一个熬字。这是一段特定时期，一群特定的人生活状态的缩写，也是他们生活态度的写照。

潮汕人讲究体面，无论是历史巨变的碎片伤及至小人物身上，还是时代的磨难跌落到个体的肩头，他们都默默地扛下，不自怨自艾，也不怨天尤人。

前面的日子终究得一天天地过，脚下的道路还是得一步步走。只要步子不停，就总有走出头的时候。

在影片里，木生出狱后，跟一个大哥跑船，留下一笔钱，他交代南枝，这些钱，你帮我分批寄回老家，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就拜托你了。

跑船是九死一生的行当，这笔钱是大哥预付的后事安家费。

在电影里，无论是远走他乡、赌命换出身的男人，还是留守在家的女人，都在熬。

在这部电影里，几乎没有提及历史风云背后那些惊涛拍岸的巨变和横无际涯的苦难，有的只是泰山崩于前照样开火上工的日常。

男人就该养家，即便是签下契约，当猪仔做劳工，也要搏身换命。女人就该勤俭持家，哪怕像南枝那样，一人养了两个家几十年，也不躲避，不抱怨。

所有巨大的震荡在他们看来都是正常的，改变不了别人，就改变自己，改良不了此地，就重新开拓一个彼地。

《给阿嫲的情书》既不把自己当成艺术家为这一事件披挂各种隐喻和象征，也没有像一些电影商人那样挖空心思去贩卖和讨好，创作者如电影里的潮汕祖先那样不动声色地去讲述，去呈现。

对于电影行业而言，《给阿嬷的情书》不是武林秘籍，它不提供捷径。

与其说影片提供了一种创作上的方法论，不如说是一种生活态度和做人操守的代际延续。

创作者跟他的祖辈站在了一起，恪守祖训，勤勉做事。

于是，也就和他的人物站在了一起，面对时代的风雨，不呐喊，不哽咽，用尽全力地活着。

于是，这部电影也就跟它的观众站在了一起。

《给阿嬷的情书》最大的特质就是纯粹，爱就是爱，情就是情，义就是义，不模棱两可，不似是而非，不左右逢源，不做最大公约数的打捞。

因为直接，继而准确。因为干净，继而厚重。

2

《给阿嫲的情书》没有将日常拍摄成史诗的野望，也没有将历史精简为日常的拧巴。

电影不是断代史，不负责记载人物本身当时的状态，而是描述作者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回看时所能看到的状态，幸好，观众也同步捕捉到了这种状态。

电影不仅仅是讲故事，更是在扣问人心，探讨人类精神最深处的困惑。

也就是说，我们所看到的，就是我们已然缺失并且想再次拥有的。

影片不屈就于雅，也没有避讳俗。既擦亮了皎月般高洁的情感，也没有回避世俗腥膻的欲望。

影片中出现旅社客人行房的声音，女人勾引南枝父亲的段落，郑木生在给叶淑柔的信里说，望你寄照片来，在外日子孤苦，想念你的模样。写批先生露出只有男人才懂得的会心的笑。

当你根本就没有打算为这些情欲唱颂歌的时候，说明这些情与欲本身就是活的，扎根在人的心里，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你准备为这些情欲唱颂歌的时候，就说明你已经将这些情欲当做了一个标本，你写的已经是一个死物。

这是一部做减法的电影。

为一个单薄的故事做加法的时候，你只需要多预备几分贪婪。

当你需要为一个厚重的故事做减法的时候，就需要一双看透世事又没有被世事污染的双眼，一双被风与火恶狠狠地淬炼过但依然灵巧的双手，以及一副干干净净的灵魂。

一个创作者真正可贵的品质，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心无旁骛。

所以，我宁愿相信在这部电影的创作里，没有浮现任何同情心的念头，因为所谓的同情心，也是某一个侧面的傲慢。没有所谓的克制，谄媚、迎合、讨好固然可鄙，可是任何克制都说明已经起了杀心。

所以，我宁愿相信在具体的创作过程中，作者不是因为知晓了边界而选择拒绝做什么，而是在乡约和祖训下长大的孩子，天然就知道需要做的是什么，那是生命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是一些事物原本的样子。

3

三江出海，一纸还乡。这一纸就是侨批。

侨批的构成部分有二，一是信，二是钱。侨批的一端是一个男人沉默无言的仓皇与悲壮，一端是一个女人抑或是一个家族的凄凉与艰辛。

在影片中，郑木生下南洋的原初是为了躲避抓壮丁，历史上，下南洋更为大众的原因则是寻找更多的生存机会。每一个在银信局排队等待写侨批的人心里，都装着一个番客回乡，金银满身的梦。

但大多数人都如木生一般，在一个平常的早晨离开，就再也没能回到家乡。他们不知道哪一天的哪一个时刻，会以何种姿势介入历史，成为一个人们偶尔提及的结点。

在南枝条件仓陋的小旅社里，伶仃漂泊的一群人仍然冒险开设华人课堂，教在海外出生的孩子中国话，背诵中华诗词。

在现实里，他们没能搭上一条回家的船，起码在精神上，仍然有一艘泊船，时时可以载他们回家。

在木生没钱住旅馆，南枝要赶他走时，同乡晓伟劝阻，说了一句，潮汕人在外要互相帮助。

在潮汕人一封封漂泊回家的侨批里，有乱世的儿女情长，有血脉相关的乡土伦理，更有愈漂泊在外愈发绵密的家国情怀。当家国危难之际，这些海外侨民用自己搏命换来的血汗钱去支援国家。

在影片最后展示的侨批中，有一封是为抗战捐款的侨批。买卖算分，相请无论，是潮汕人，更是中国人，潮汕人互相帮助，中国人永远团结在一起。

就像淑柔看到那张合影，以为木生在暹罗再婚，随手放下照片，继续缝补。在此后的几十年里她独自一人拉扯孩子长大，并，继续等待。

就像在木生死后，南枝默默地继续替他写信回乡，继续照顾从没见过的木生的一家。

一群连字都不会写的人，用他们的行动做出了用文字都无法语述的壮举。

4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月如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闻到花香。

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

家中诸事安稳，田禾茂盛，儿女懂事，你在外不必牵挂。外面风大雨大，他乡漂泊，务必保重身体，切莫劳累。

此生嫁你，心甘情愿，甘愿守候，从未后悔。山海相隔，相思未减，纸短情长，盼君早归。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侨批尽呈古典之美。在家庭琐碎的缝隙与缝隙之间，是含蓄留白，是意在言外，是微言大义。

一介布衣，无力去改写历史的复杂和嬗变，也无法躲避生活迎面而来的撞击，但可以坚持生活原则和做人操守，影片是迂回在这两堵墙之间自由的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