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海的温柔
波多黎各荧光岛的前一晚,专程去了蚊子湾寻访荧光海。
无月的黑夜,天色甚浓。车灯照亮的林间小路,泥泞坑洼,深深浅浅的水坑,车轮碾过,车身东倒西歪。路旁林木暗影幢幢,四下静极,自带轻语静言提示,一路默然中,往海湾深处行去。
计划行程的时候,蚊子湾的名字让对蚊咬过敏且奇招蚊子的我大为紧张。但这名字还真和当地众多的蚊子无关,源于曾以这里为大本营的一拨的加勒比海盗,如蚊子一样出没不定,吸血为生。抵岸,果然没有蚊子铺天盖地而来, 反倒只有暗淡红灯晃动夜色里满是兴奋且几分紧张的游客。
踏入通体透明的划艇,缓缓划入温润的湾流里。
蚊子湾以海水中蓝色的生物荧光著名,半辈子的科研里没少和这个现象打交道,而在生活中的场景,则是十多年前在马尔代夫的海滩,那一步一个蓝光脚印的夜,沙滩上终身难忘的温情。
但现在的我就是名纯纯的游客,心平气和,不想了解再多,只享受此刻的美妙。 双手轮转拨动艇桨,桨叶轻搅海水,每一次入水起落,都漾开大片幽蓝流光,像揉碎了漫天星云沉落海面。用手轻拍水面,指尖落处,细碎蓝光点点迸散、闪闪烁烁,宛若掬起一捧海里散落的星辰。划艇移动,透明的船身下便有万点蓝色的流星雨,悄然无声,从船头飞向船尾。头顶夜空万里无云,繁星亮得清透纯粹,北斗高悬,虽然近赤道,南十字星依然低落地平线下,但却又有清晰的北十字,三星并列颇似猎户腰带。海上荧光与天际星河上下相映,人静处其间,沉进一片清宁又梦幻的温柔。
一夜安歇,次日清晨天光大好。在埃斯佩兰萨镇过的夜,客栈在镇的西侧山坡上,穿过一片有着海岛野马出没的树林,便是椰子海滩。粗细相间的沙岸绵延铺展,高高的椰树上悬着秋千,随风轻轻摇晃,海风漫过,摇碎满地晴光。海岛烟火日常,这个点没什么游客,一位女士在海滩遛狗,撒欢的狗儿喜欢钻入岸边的灌木丛中捕猎近年来爆发的外来蜥蜴,众生平等,但总有些比其他更平等些。
海岛天气向来随性,方才还是万里晴空,倏忽一团云漫过天际,淅淅沥沥落下雨来,便也到了辞别离岛的时候。
回客栈收拾行李,发现觉去码头的车需提前预约。前日过来时搭乘的车辆早已满员,岛内最大出租公司也暂无空档,一时难免局促。幸得酒店前台热心,给了个陌生联络方式,拨过去便爽快应允,特意从码头折返来接。六座面包车专程,本担心会被临时抬价,收费竟和前日大巴价钱无二,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暖意。
距开船还有二十分钟,船票是事先买好的,只需从容步入天棚下的候船厅。本地人可以驾车搭渡轮去本岛,外来游客却不能自驾上岛,只能把车留在对岸乘船往返。船票票价亲民,仅两美元便可横渡海峡,长者还有额外优惠。候船人群里大半是远道游客,本地司机有专属候船休憩区域,与游客两两相安,互不惊扰。
寻了船舱靠窗位置坐下,静静望着海面。Vieques到锡瓦奥的海峡并不宽阔,航程不过一个多小时,水域最深仅几十米。近海海水澄澈极清,蓝得如宝石一样,却也水至清则无鱼。没了深海翻上来的海流,碧海蓝波中的浮游饵料相对稀薄,但据说这片海域常有海豚出没,只因渡轮规矩,客人不许登上外甲板,隔着舷窗与栏杆,视野受限,只能望见远方粼粼波光,知道这里有海豚流连就好,无缘得见,也便淡然放过。
船只准点驶离维克斯港口,不时有露出海面沙礁浅滩,夸张一些的长满灌木,在万里碧波中绿意盎然。船舱里一派安静,众人各自默然安坐。忽然之间,一声嘹亮鸡鸣突兀响起,清亮穿透静谧,满舱游客都被惊动。众人循声回望,却寻不见声源,片刻后便渐渐释怀淡忘。没隔多久,又一声昂扬啼鸣划破沉寂,众人细细分辨,才听出声响来自船舱最后一排。
两个年轻人,脚边平放一只长方盒子,盒内竖向隔成两格,每一格都卧着一只身形矫健的大公鸡。便有好奇的游客上前闲谈问询,年轻人坦然笑着坦言,要带着公鸡去往本岛赴一场斗鸡之约。
斗鸡,曾是波多黎各文化里源于西班牙的民俗旧俗。根深蒂固,归入美国管辖后,虽被法律明文禁止,可深植民间的喜好与积习依旧。走在波多黎各街头巷尾、花园河畔,只需在长椅小坐片刻,总能看见公鸡在花丛草地间悠然踱步,白日里不时响起几声昂然啼鸣,成了市井间独有的鲜活风景。
爱斗鸡的年轻人被问得兴致勃勃,仔细解释说着斗鸡的规矩,一场入场费要一百美元,输了便一无所获,赢了方能有所收益。他坦言已经连输两日,却笃定自家训练的公鸡本事不凡,不甘心就此作罢,依旧执意前去再战。
在渡海的轮渡上,听着贴地气的家长里短,忽然想起三毛的那篇《温柔的夜》。
与渡轮结缘,最早是在西班牙特内里费岛的海上航程。当年奔赴加那利群岛,大半缘由都是为了三毛。初识三毛在读大学时,随手翻读几篇文字,少年无知,竟只觉笔触矫情,全然不合心境,便随手搁置不再翻看。时隔数十年,成了一个旅行摄影师傅兼写手,因加那利群岛的采访,重新拾起她的笔墨,一篇《温柔的夜》就此刻进心底。往后每一次渡海乘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书中情景,想起夜色码头里那个红衣小个子,想起恳切的声声夜安,想起眼神里的无助,想起挥舞船票奋力奔跑的身影,想起羞愧,更想起文末那段歌词,请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寂寞的人啊。。夜,像一张毯子,温柔地向我覆盖上来。
人心总会在那样的善良与柔软里慢慢融化。
半生旅行,少不了求助于人,也自然会遇见各种求助的人。会有出手的时候,也会有默然走开的时候,但却不曾到过如那般邂逅执意渡海的流浪汉。我曾也怀疑三毛的文字出自一个文人的温柔想象,直到去到她和荷西最后的家,听他们的老邻居拿着她的照片讲他们的故事,那瞬间,忽然觉得自己懂了三毛,相信她写下的每一个字。
温柔的夜,那段际遇终究独特孤绝,本就不是常能亲历的事。寻常世人的日子,大都是这般平和安稳,渡海远行,或出游散心,或寻味小聚,或走亲访友,或归乡探亲,平平常常过日子,安安静静度流年,便是人间本真。温柔便好,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
船缓缓驶入锡瓦奥港口,舱里的大公鸡又昂然啼了一声。乘客们纷纷收拾行李,起身排队等候下船。
登岸离船,人群四散分流。有人被亲友驱车接走,有人径自走向停车场驱车离去,各自奔赴烟火人间。出发时的阴雨早已散尽,云开天朗,又是一片澄澈明净的蓝天白云。
没有三毛笔下码头昏黄的灯火,可《温柔的夜》里那份善意与柔软,依旧在心底久久盘旋。从来没想过,从加纳利到波多黎各,一篇文字竟能给人如此绵长深远的影响。生活若真能多一点温柔,多一份善待,该多么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