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 收到了整个世界
她是在星期三下午放学的时候把礼物给我的。
“我忍不住了,”她说,“一想到要送你这个礼物我就激动的睡不着”她偷偷准备了很久,过程波折,我也一直期待着,因为我知道她这么懂我送的礼物也定是我喜欢的。
精美的包装甚至让我舍不得打开,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我好激动!”她让我先看信,信挡住了她,泪挡住了字,拿开信,是十张拍立得的背面贴着她手写的便利贴,写着地名,她一张一张地铺开。
冰岛的黑沙滩,挪威的,法国的埃菲尔铁塔,瑞士的阿尔卑斯雪山,意大利的罗马斗兽场。她说,这些都是她精心挑选的。
我一张张翻开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感叹,这些都是我们在聊天中提到以后一定要去看的地方,这些风景就这样被她带到我的面前,远方的风还是吹进了高三“等我们以后真的去了,你拿这些照片去对着一模一样的地方拍一张,”她说,“像不像那种时间的对望?”
广州最近的天气很差,看出去是灰扑扑的教学楼和更远处灰扑扑的天。但那一刻,那些小小的相片摊在我们之间,冰岛的蓝,意大利的旧黄,挪威的白,像是一些从远方漏进来的光,从未来的缝隙里挤进来的光。
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在晚自习最疲惫的时候,在物理数学写到崩溃的时候,在英语语法填空只对一个的时候,我们会相视一笑又或低叹口气,开始谈论我们的迷茫和未来的期望。
她说她想去冰岛看极光,我说我想去佛罗伦萨看日落。她说我们要在巴黎的咖啡馆坐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就看来来去去的人。我说我们要在挪威的森林里住那种小木屋,屋里有壁炉,外面下着雪。
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说得好像明天就要出发了一样。说得好像我们口袋里真的有那些钱,好像已经拥有了签证,好像我们真的能离开这个闷热的、充斥焦虑的教室似的。
但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连下周二模考都还没有准备好。我们是一样的,一样的喜欢拍照,喜欢把瞬间留住,好像拍下来了就是拥有过了,想用照片留住永恒。
一样的在深夜里迷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高考之后呢?去了哪里呢?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一样的害怕,一样的装作不害怕。
高三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头吊着一口气,怎么都不敢放下来的那种累。像走在一条很窄很窄的桥上,两边都是雾,看不见底,你只能往前走,往前走,不能停,也不能回头看。
但好在,桥上还有另一个人,和我一样小心翼翼地走着,和我一样害怕,但每次我快要停下来的时候,她就会轻轻推我一下,说,走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睡觉前我把那些照片又拿出来看。冰岛,意大利,法国,挪威,瑞士。那些我们说过的地方,那些我们在晚自习上反复念过名字的地方,忽然变成了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躺在我的枕边,我希望它们能到我的梦里可惜没有。
我想,十七岁的最后几天,我收到了一整个世界。
虽然这个世界现在只是一沓薄薄的照片,虽然我还没有真正去过任何一处,虽然前面的路还是被雾罩着看不清。但是,有一个人,她把那些遥远的地方一个一个地放在了我手里。
她说她等不到我生日了,我想我懂那种等不及的心情。就像我们等不及要毕业,等不及要离开,等不及要去那些名字好听的地方。但也像我们害怕毕业,害怕离开,害怕那些名字好听的地方最后真的只是一个名字。
十八岁还没有来,但我好像已经开始拥有一些什么了。一些比青春更结实的东西,一些在这间闷热的、灰扑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教室里悄悄生长出来的东西。
冰岛的黑沙滩上,浪还在拍着吧,我们总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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