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与北京,是《好猫八不》文笔流经之地。我在清明时节,也踏足过这两地。陪伴我的,除了朋友,就是王朔的这卷新作。阅毕,也轻叹过这种巧合。
联系这两地的,是药物。青岛是各类传染病,也有人抗不过去,但并不让人生出痛惜来。北京要应付的只是衰老,是种常态,那哀伤本应也是种常态,但王朔写来,还是不寻常的。前面有个终点,因不是比赛,所以没人欢呼,自己也就无从得意。更无法受了激励,好下次再来。命数到了,药物在这儿,都是在勉为其难,也是为了应付生者的,另一版本的顾左右而言他。
青岛就是青春,是大把的时间不知该如何浪掷,是尚不知病为何物,便开始了没病找病。北京,某种意义上是故乡,但也只能活在养好一群活物,便养好自己的幻觉中。它们没病,但它们也要去医院,繁殖就是一种“病”,得绝育,那是人对宠物更为持续不断的计划生育。这一段的描写,颇为触目惊心,总让我想起宁瀛的《民警故事》,而流浪猫之间的风流云散,那与人类迥异的亲缘关系,很容易联想到万物不仁。这不仁,不是没了情义,而是没了表情,也就没了赋予。白先勇写的《孽子》,是把人写成了猫,情感的浓淡因不受更大范围的许可,而没了定数,没了形状。不好说,王朔是把猫写成了人。
王朔其实不太擅长写传统意义上的人,他写的人越多,越像是只有两个人,剩下的往往只有一个人。沈从文肯定会说,那不过是聪明脑袋在打着玩。大发议论的那章《灵魂》,好像是参予讨论的人越来越多,在我看来,那全是一个人在自说自话,是自己想说服自己,到后来,也懒得说服,也就不想了。所以,小说最后一章就叫《不想》。王安忆的《流逝》里,出现最多的词是“不响”。李宗盛会高唱:日子像是道灰墙,骂它也没有回响。
初读王朔时,最喜欢《浮出海面》。那里,人跟人再好,还是比不过独处。他写道:
"人呢?"
“在岸上。”石岜说,“浮上去就看见了。”他在屋里做游泳状,踩着椅子上了桌子。
当时没看懂,就是稀里糊涂地觉得,人颓下去,也是一种美。这是那小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再看,那就是此岸对彼岸的一声有气无力的回答。黄建新拍的那版电影,让雷汉去死,也只是坐实了这一表达。将表达还给表达,还是有些不可取。
《看上去很美》的最后一段话是:我觉得咱们都活不长了。
人总爱说,活久见。但真相只有一个,活久不见。活得越长,你要送走的人越多。而那些最终要送你的人,大多是那些比你年轻,且是没有在你的记忆里有所驻扎的新鲜面孔。而你此时已老眼昏花,总免不了会有些视线模糊。
《好猫八不》更多的是记忆模糊,关于这,王朔早年也写过不少,最有名的是《玩的就是心跳》,更精致的是《痴人》。人在精神病院里,相互监督谁能在那里,呆得更长一些。《动物凶猛》也是这样,姜文把那段人在记忆面前的无能为力,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姜文要是不笑就好了,但他还是笑了出来,笑地还有些勉强。
《好猫八不》里最让人恍惚的,是一个男兵与一个女兵的结缘。他们之间应该是有友谊的,这友谊比爱情还要雾失楼台,月迷津度,还要情不知所起。但他们还是活到老,好到老。连结他们的,除了猫,还有酒精和烟草。这既加深了情谊,也因这醉人的玩意,让这回忆动不动就失了抓手。
不算总结的话,王朔的这本,是我看过的最为松散最为随性的一篇小说。很多时候,都像散文。高中时,我曾问过一位没给我任过课的老师:散文可以虚构吗?老师说,当然可以呀。任何文体都可以虚构,最好的文字从来不是让人相信,而是让人遁入迷思,从一个可触的世界到一个可感的天地。真实只是起点,无法判断真假,才是终点。这是写作,从生到死,也可以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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