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手记 | 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

今天课间，冬浩又走上讲台。

他站着，不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向教室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下巴，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冬浩，有什么想说的吗？”我问。

他是班里最会“问”的学生。选择题的分数有提高，会上来跟我讲；一个答案，会延伸出其它的观点；读到一首陌生的诗，会眼睛发亮地跑来分享。比如上一个月的晚修，他上讲台问我：“老师，你读过李箱的诗吗？韩国的诗人。”

我老实说没有。我说你怎么读到这位诗人的诗，他说，他读诗，平台推送给他。他立刻读起那首《乌瞰图》里面的章节：
第一个小孩说怕
第二个小孩也说怕
第三个小孩也说怕
第四个小孩也说怕
第五个小孩也说怕
第六个小孩也说怕
…
声音在教室里轻轻回响。
眼前这个少年，正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课本之外搭建一座精神的阁楼。

而此刻，他抿了抿嘴，终于开口：

“您送的那本书里……明信片上写的字……”

上个学期，我问他最想读什么书，他说想读《罪与罚》，所以这次特意买了送他。在明信片上，我写了这样几句：

“愿你在前行路上，不惧内心的风暴，以清醒的思考劈开迷雾，用坚定的脚步丈量世界。”

觉得这几句话像为他写的——他常陷在思考的漩涡里，既敏感于世界的重量，又渴望冲破困惑的雾霭。

“你觉得不妥吗？”我问。

“没有。”他摇摇头，手指依然搓着自己的下巴：

“我想说……您是一位很好的老师。”

……

“只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

“而且……您也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说得很轻。

我心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无论何时何地，被懂得都是一种奢望。而此刻，在这个普通课间的讲台边，我忽然成了少年眼中那个“懂得”的人。

“没关系的，”我说，“有些话，本来就需要时间才能找到形状。以后想说再说，或者写在纸上，也很好。”

他点点头，走回座位时，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心想，我们总以为自己在教学生，其实是他们在用好奇与真诚，反过来教会我们如何做一个更好的老师。

学问无止境，做老师这件事，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