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宋·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柳永一辈子在两件事上消耗殆尽:考试和漂泊。他年轻时自负才高,觉得功名唾手可得,结果考了好几次都落第。传说宋仁宗看到他填的词里有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批了四个字"且去填词",从此他在官场上就没有了出路。他在汴京、苏杭、荆楚一带来回漂泊,靠给歌馆填词度日,“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说的就是他在民间的影响力。可名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替他回家。
这首词写的是他在某个深秋的黄昏站在江边高楼上的所见所感。暮雨洒在江面上,把整个秋天洗了一遍。霜风越来越紧了,吹过关山河流,吹得天地一片冷落。夕阳的余光打在楼上,最后那一点暖色也快消失了。到处都是红叶枯了、绿意褪了的样子,草木一天天地衰败下去,无声无息。只有长江的水还在流,不说话,只管流。
他不忍心登高看远,因为一看远就会看到故乡的方向,一想到故乡就收不住思念。他问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外面滞留什么?为了什么呢?答案大约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功名?功名没有。是为了生计?生计也不过勉强糊口。他只是被生活的惯性推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了好多年,回不去了。
然后他想到了家里的那个人。她大约正在妆楼上往远处张望,看到了一艘船从天边驶来,以为是他回来了,高兴了一瞬间又失望了。这种误认已经发生过很多回了,每一回都是一场空欢喜。可她还是不死心,还是要站在楼上看,下一艘船来的时候她还是会以为是他。
柳永写到这里笔锋忽然回到了自己身上:她哪里知道,我此刻正倚在栏杆上,和她一样发着呆。他在这头想她,她在那头等他,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同时做着同一件事情,可谁也不知道对方正在做同一件事。这种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极深的孤独。你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她不想你,是你不确定她是否还在想你。
柳永这首词的唯美不在辞藻上,在它构建的那个空间里。他和她分别站在各自的楼上,中间隔着一整条长江、一整个秋天、和无数回认错了归舟的失望。这个空间太大了,大到你站在其中任何一端,都能感受到距离本身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