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用存在主义理念来处理不生孩子可能给普通人带来的虚无感时,我家属给了我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反驳。
这个反驳并不老套,它没有搬出传宗接代、养儿防老之类的传统说辞,而是说孩子恰恰是他实践存在主义的方式。他并不是在沿用那种无意识的集体观念、那种先验的生存路径、那种预设的人生剧本,而是要从零开始、发自本心地投入养育一个具体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自由创造,正如萨特所说,“我们不是在养育孩子,而是在养育一个人”。
这一切的根源,是他认为对于普通人而言,老年时的失权和失语几乎是必然的。
老年人的脑子不再冒泡了,而年轻人的脑子还在冒泡。但是,老年人突破年龄圈层与年轻人建立深厚友谊的机会极少。此时,自己的孩子就成为了接触年轻人的宝贵入口,关系冷淡也好,观念不通也罢,血缘羁绊仍然是客观存在的,孩子完全抛弃父母、彻底断绝联系的概率仍然很低。他希望能和自己的孩子交上朋友,通过他的视野窥见这个年轻的世界,也希望借用他的心灵理解自己,而不是被老去的头脑困住。即便未来的世界不见得比现在更好,他也不想被遗失在世界之外。
我提出了一个假想,按照现在AI的发展速度,AI能否推平老年人与年轻人之间的认知屏障,从而消解孩子作为代际桥梁的必要性。他认为很难,因为生理基础决定了思维鸿沟迟早会出现。AI可以推平的是信息获取的鸿沟,未来的AI或许能实时解释网络迷因、转换认知框架、模拟年轻思维,但AI难以填补的是体验与情感鸿沟。知道一个梗和亲身在那个年龄状态、那个荷尔蒙水平、那个同伴压力下创造和传播这个梗,是两回事。孩子提供的不只是信息翻译,而是一种肉身性的存在,自己的衰老会通过他的嫌弃与照顾被真实感受,而他的成长通过你的观察被切近见证,这种关联性是算法无法模拟的。因此,AI可以降低代际沟通的成本,但不能消除选择不生育的人在老年时可能面临的那种更纯粹的、无人见证的孤寂。
我想,这是一个关于两种存在勇气的问题。选择生育的人,选择了介入他人的生命以对抗虚无的道路,这需要担负起将一个自由生命带入荒谬世界的责任,并接受他终将离开甚至背叛的风险。而选择不生育的人,选择的是在孤独中直接与虚无对弈的道路,不借助父母这个社会角色和血缘纽带,自行创造存在意义,搭建跨代际的沟通桥梁,并直面老年时那份深沉的恐惧。
其实,只要是诚实且清醒地承担起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全部重量,两种选择在存在主义的天平上并无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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