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4-05 15:34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片段:

魏无羡醒来时,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沉得像被人按进了一口深井里,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他试着眨了眨眼,神情一怔。
眼前是熟悉的床帐,可……失了颜色。
他蹙了下眉,抬手想去揉眼,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着。那只手在他动弹的瞬间便收紧了,掌心微微泛潮,像是握了很久很久。
“魏婴?”
蓝忘机的声音带着担忧,藏着惊恐。
更准确地说,蓝忘机的声音他听的并不真实,耳朵像被捂着,因他看见了对方唇在动,这才辨清蓝忘机在叫自己。而他脸上是那种极少在人前露出的、近乎脆弱的焦灼神色。
他这是怎么了?
魏无羡盯着蓝忘机的嘴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抬起没被握着的那只手,指尖戳了戳蓝忘机的脸颊。
蓝忘机一僵。
魏无羡又戳了一下,然后指尖顺着他的脸颊滑到嘴角,轻轻按了按。
“蓝湛。”他开口,声音在这个近乎寂静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陌生,“你是不是在叫我?且……叫了好多声了?”
只是他没听见。
蓝忘机的唇线绷紧了。
他握住魏无羡乱戳的手,低下头,将那只手贴在自己唇边,动作极轻极缓。
魏无羡看不清他眼底的血丝,也听不真切他微乱的呼吸,但他感觉到蓝忘机的唇在微微发抖。
“别怕嘛。”他反过来拍拍对方手背,语气甚至带着点没心没肺的轻快,“我这不是醒了吗?”
医师们轮番来看,诊脉、观瞳、试嗅、尝药,折腾了大半日。
最后经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医者颤巍巍拱手说道:“含光君,魏公子是不慎吸入瘴气所致……所幸吸入不多,毒素暂封视觉听觉,更有可能失了另外三感,待毒素化解便可渐次恢复,需三五日时间。”
蓝忘机端坐榻边,闻言只微微点了下头,面色丝毫未松,盯着眼前人看。
老医师又补了句:“此间切莫焦躁,越是心平气和,毒素散得越快。”
蓝忘机起身颔首,轻道,“有劳。”
晌午才刚过,魏无羡便什么也听不见了。晨起灰白视线,这回儿越发朦胧。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歪着头看蓝忘机和医师说话。他只能看见蓝忘机的嘴唇在动,神情严肃得像在商议什么军国大事。
他悄悄伸手去拽蓝忘机垂在肩侧的抹额飘带,轻轻扯着,绕在指尖,动作忽而一顿,随即又释然。
触感和以往不同,大约是被影响了。
蓝忘机回身看他。
魏无羡冲他做了个口型,极慢极轻地道:
“饿——了——”
蓝忘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抓住他的手捏了捏。
送走医师,蓝忘机在魏无羡面前铺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医师说,三五日可恢复。”
魏无羡凑过去看,看完后点了点头,然后抢过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碗,碗里画了几个圆圈,旁边标注两个大字:“包子。”
蓝忘机看着他画的“包子”,沉默了一息,交代他在屋内能,起身去厨房了。
可此时此刻,魏无羡尤想粘着蓝忘机。他兴致勃勃摸索去小厨房,蓝忘机瞧见他来赶紧迎上去,寸步不离。
魏无羡伸手去摸桌角,蓝忘机便用广袖把尖锐桌角挡住。
魏无羡迈步去灶台,蓝忘机便不动声色地把杂物用脚轻轻抵住,给他做参照。
魏无羡摸到蒸笼前,蓝忘机掀盖把蒸好的包子从笼屉里取出。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魏无羡深深吸了口气,露出一个餍足的表情。
“蓝湛,你蒸的包子好香。”他的声音在无声世界里显得有些大,可他浑然不觉。
蓝忘机把包子吹了又吹,才递到他手里。魏无羡咬了一口,眯眼满足的嚼,却忽然皱眉。
“不对。”他歪着头,“你忘记放盐了吗?”
蓝忘机微微一愣。
魏无羡又咬了一口,咽下去后才后知后觉,“啊……好像尝不出味道了。”
蓝忘机迅速拿起柜中辣椒酱,舀了一勺。魏无羡虽然看不清晰,但是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循着气息的方向伸出手,正好握住蓝忘机手腕。
“多放点。”他笑嘻嘻地说,声音大得门外的兔子都竖起了耳朵。
蓝忘机又加了一勺。
魏无羡满意地点头,这才松手。
吃晚饭时,魏无羡已经看不见听不见也彻底尝不出味道了,但他坚持要自己来吃。他摸到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稳稳当当地送进嘴里。
虽失了味觉,但嗅觉还在,记忆也在,他知蓝忘机做的肉有多香。
毕竟是修仙之人,看不见听不见,其实并没那么狼狈,更何况还有蓝忘机在身边。
夹到第三块肉时,筷子忽然改了方向,准确无误地递到了蓝忘机嘴边。
“你也吃。”他说,眼睛虽然失焦望着前方,嘴角却弯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只顾着看我,自己一口没动。”
蓝忘机张口接住了那块肉。
他咀嚼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魏无羡看不见听不见了,但他知道蓝忘机吃了,眼睛一瞬弯了起来。
他也知道,蓝忘机微微前倾的身躯似乎松了一寸,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第一日,魏无羡失了视觉听觉和味觉。
第二日睡醒下床,他磕了腿却浑然不觉,用早饭时也知嗅觉亦不在了。
人失了五感,其实是件很难受很令人恐慌之事。但魏无羡并没有表现异常,甚至觉得稀奇,像个懵懂孩童,这摸摸那走走,每天笑嘻嘻。
他是夜猎除祟时吸入的毒素,当时没在意,还是蓝忘机察觉不对,这才寻医师来查看。
他端着碗给魏无羡喂药,魏无羡平静的把药一口喝了,然后张开嘴,示意要第二勺。
蓝忘机顿了一瞬。
因这药极苦,曾几何时,魏无羡尝一口就苦的吐舌头,连灌三杯蜜水才压下去,还得他一点点哄着才肯继续喝。
而今却连苦也尝不出,着实……
“不苦?”蓝忘机开口问,随即想起他听不见,想在他手心写个“苦”字。又意识到,他触觉也没了。
魏无羡感受了一下他不对劲,恍然大悟主动交代:“不苦,什么味都尝不出来,哈哈哈,也算是好事。”
像是想到什么,他忽然眼睛一亮。虽那双失焦的眼睛在外人看来并无神采,但蓝忘机就是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跃跃欲试的狡黠。
“蓝湛。”魏无羡拉住他的袖子,“那我是不是可以吃那个了?”
知他听不见,但蓝忘机还是问道:“……什么?”
好似知道对面人会问,魏无羡就说,“就是你一直不许我吃的那个,你藏在书房第三层书架后面。用油纸包了三层,还贴了‘辛辣’二字的那包东西。”
蓝忘机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摸到过!”魏无羡理直气壮,“特辣的肉条!你从栎阳带回来的!我说我要吃你不给,说伤胃。现在反正尝不出味道了,吃辣跟喝水一般,总可以了吧!”
蓝忘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抓住魏无羡手晃了晃,意思是不行。
魏无羡:“…………”
他大声抗议:“我都尝不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求求你了含光君,就让我尝一个吧。”
蓝忘机不为所动,又抓着他的手放在腹部,意思是伤胃。
魏无羡气鼓鼓地坐下,把薄毯裹成一团,背对着蓝忘机窝在软榻上。
虽看不见也听不见,但他把“我在生气”这四个字用整个后背演绎得淋漓尽致。
蓝忘机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默默地走到书房,从书架第三层后面取出那包辣肉条,拆开油纸,拿了一根,掰成小段,放进一个小碟子里。
他端着碟子走回软榻,把碟子放在魏无羡手边,然后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魏无羡的后颈。
魏无羡不理他。
蓝忘机又摸摸。
魏无羡还是不理。
蓝忘机叹了口气,俯下身,靠近魏无羡耳边。虽知他听不见,但还是习惯性地靠近,极轻极缓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垂。
魏无羡猛地转过来,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你不许亲我!”他声音又大了,整间静室都在回响。
蓝忘机抓着他的手把碟子递过去。
魏无羡一摸,摸到了碟子边缘,又摸到了里面一小段一小段的条状物。
他的手指顿住了,随即欣喜道:“……那个牛肉条?”
蓝忘机点头,怕他没懂,又点了一下。
魏无羡沉默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摸起一段塞进嘴里,嚼了嚼,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尽管他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还是大声宣布,声音尤为洪亮,“真好吃,我们含光君真是最太好了!”
蓝忘机垂着眼,担忧了两日的神色终于得以缓解。
第三天,魏无羡是在安静的世界里度过的。
这是最安静的一天了,仿佛这个世界只剩自己。
他摸不到衣料的纹理,感受不到风的方向,连脚踩在地面上的质感都消失了,像踩在一团虚空中。
怕他跌跌撞撞弄伤自己,蓝忘机便不再让他自己走。从早到晚,两人的手始终握着。
魏无羡感觉不到被握住的触感,那他就握得紧一些,再紧一些,紧到魏无羡能从压力中隐约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
魏无羡试着抽了抽手,发现抽不出来,便笑了:“蓝湛,你握这么紧,我的手要麻了。”
蓝忘机稍微松了一分,但只松了一分。
最难的是沟通。
听不见,看不见,现在连触摸传递信息的方式也失效了,着实很难。
蓝忘机只好把字写在纸上,举到魏无羡面前——但他看不见,蓝忘机便拉起他的手,把纸放在他指尖,让他用手指去“看”字的笔画凸痕。
魏无羡摸得很慢,但他摸得很认真。
摸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嘴角弯了弯。
“你写的什么?”他问,“今天天气很好?蓝湛,我摸不出来这么复杂的字,你写简单点。”
蓝忘机沉默了一下,重新写了一张。
这次只有两个字,写得极重,纸背都凸起了明显的沟壑。
魏无羡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他在心里默默念出来,嘴角如何也压不住。
蓝忘机就那么看着他慢慢把那张纸折起来,小心地塞进衣襟里,笑嘻嘻地说,“我知道。”
第四日,魏无羡是被一阵清冽的琴声唤醒的。
不是听到了,是感受到了。
琴弦的震动通过空气、通过床榻、通过蓝忘机抵在他腕间的那根手指,一点一点地传进他渐渐苏醒的神经里。
他眨了眨眼。
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朦朦胧胧的、晕开的光。烛火的光,月光的光,还有一个人白衣如雪的身影。
他偏过头,看见蓝忘机坐在榻边,膝上放着忘机琴,一手按弦,另一只手……那只手的中指和食指并拢,轻轻搭在魏无羡的手腕内侧,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曲子。
魏无羡没有出声。
他安静地看着蓝忘机。
四天了,他再一次用眼睛看见蓝忘机的样子。
白衣还是白衣,抹额还是抹额,但眼底的青黑色浓得化不开,下颌线条比四天前更削瘦了几分。
他的指尖在琴弦上游走,姿态仍然端方如松,但那根搭在魏无羡腕间的手指,却在每一个音节之间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腕下的脉搏还在跳,确认这个人还在。
魏无羡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动了一下手腕。
蓝忘机的手指瞬间收紧,侧头看来。
四目相对,琴声止。
蓝忘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怕只是错觉。
魏无羡冲他笑了下,轻声道,“蓝湛。”他说,声音沙沙的,像被砂纸磨过,“最后一音……走调了。”
蓝忘机屏住了呼吸。
他垂下眼把琴往旁边一推,倾身而至,额头抵在魏无羡的肩窝里。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但魏无羡感觉到肩窝里温热的呼吸,像春天融雪时,第一缕洒下的光。
魏无羡抬起手,轻轻落在蓝忘机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间,慢慢梳理。
“含光君。”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眼眶也在发红,“我好了,只是被你灌了几天的苦药、闻不到你的檀香味、摸不到你的脸而已。”
他顿了顿,把蓝忘机往怀里揽了揽。
“哎呦含光君,快让我抱抱,我得摸摸,好好摸摸才行?”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
魏无羡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听觉也像隔了一层水雾,但他能闻到了,独属于蓝忘机衣襟上浅淡的檀香,混着这几日不眠不休后微微的松木气息。
他把脸埋进蓝忘机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他说,声音里带着愉悦,“还是你的味道最好闻。”
蓝忘机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眶微红,面色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端凝。
他看着魏无羡,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他的眉、他的眼、他嘴角那个不正经的弧度,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上了魏无羡的眼睛。
“休息。”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魏无羡握住他的手腕,没有拉开,只是让那只手停留在自己脸上。他感觉到蓝忘机的掌心微凉,指节却温热,覆在眼皮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
“你呢?”魏无羡问。
蓝忘机没有回答。
魏无羡便把他的手从眼睛上拉下来,十指交握,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在榻上腾出一块地方。
“上来。”他拍拍身侧空位,“你都几日没好好休息了?”
蓝忘机仍然没有动。
魏无羡叹了口气,用尽这四天来积攒的所有力气,猛地一拽。
蓝忘机一时不备,整个人被他拽倒在榻上。
魏无羡顺势翻身,把被子往两人身上一裹,像裹一只固执的猫一样把蓝忘机牢牢圈在怀里。
“别动。”魏无羡下巴抵在蓝忘机头顶,“你现在动一下,我就起来翻跟头。”
蓝忘机:“……”
他果然没动。
过了一会儿,魏无羡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蓝忘机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像一座终于卸下了所有重负的山。
魏无羡低下头,在蓝忘机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辛苦了啊,二哥哥。”他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窗外晨光终于完全漫了进来,铺了一室温柔。
再次睁眼,五感俱在,最爱的人亦在怀。
这是魏无羡醒来后,觉得最好的一天。
他笑眯眯捧起蓝忘机的脸,将人从熟睡中唤醒,克制了四五日的吻终于落了下来。

#魔道祖师#

发布于 辽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