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望岳•岱宗夫如何》｜吴勇新解（第一次发）

望岳 ［唐］杜甫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上海古籍出版社《唐诗三百首新注》（金性尧注）说：“杜集中以‘望岳’为题的诗共三首，馀二首一写西岳华山（卷六），一写南岳衡山（卷二十二）”，但没有讲“杜集”到底是什么书，也不讲写“岱宗”这首又在“杜集”哪一卷。但基本可以说明，杜甫写泰山、华山和衡山的诗，凑巧得很，都以“望岳”为题。写岱宗这一首，初中课文注解：“唐元宗开元二十四年（736）杜甫曾在齐、赵（今山东、河北一带）漫游，故有此作”，而其他两首，一般认为先后写于乾元元年（758）和大历四年（769）。三首诗正好分处杜甫青年、中年和暮年三个时期。同样凑巧得很，三首诗都有诗句暗示杜甫未曾登山，只是远望。如果说，后两岳望而未登，出于无奈，情有可原。而早岁漫游，对一个才华横溢，年青力壮，“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一日上树能千回（杜甫《百忧集行）”的行吟诗人来说，游历至名山大川只赋诗而不登临慰情，犹如好色之登徒子有美姬送抱还能坐怀不乱一样荒唐滑稽，不可信。
明末学人王嗣奭在他的著作《杜臆》中讲：“‘齐鲁青未了’、‘荡胸生云’、‘决眦入鸟’，皆望见岱岳之高大，揣摹想象而得之，故首用‘夫如何’，正想象光景，三字直管到‘入归鸟’，此诗中大开合也”，清代仇兆鳌在《杜诗详注》中则说：“诗用四层写意：首联远望之色，次联近望之势，三联细望之景，末联极望之情。上六实叙，下二虚摹。”明清两代有名的杜诗两学人看法明显相左无法统一，谁信谁不可信？从目前所见，后世通识多用仇解。比如初中语文教材（课文注解及“教参”解读）、以及前文提到的《唐诗三百首新注》。但又实在无法解决本文前面提出的两个所谓“凑巧”之疑难，这些所谓专家、学者或者所谓权威（语文教材）的解读，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杜甫诗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要真正读懂杜甫《望岳》诗，得先解决诗题中的“望”字！
“望”，除了表示用眼睛看的意义外，还有想象、预设的含义在。我们现在常言之“回首过去”、“展望未来”之“回首”、“展望”云云，都指人的思想活动，而不是描写真的有转头向后或抬头向前用眼前看的行为动作。成语“望梅止渴”中的“望”字，出自《世说新语•假谲》，原文是：“魏武行役失汲道，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是讲“士卒闻之，口皆出水”，而不是“士卒抬眼望之”，“望梅止渴”的“望”字，也是想象的意思。李白《静夜思》：“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互文也；是讲，无论是举头还是低头，都想念故乡明亮月色中亲人也。王建《十五夜望月》：“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中的“望”，也是设想、想象的意思。不是叙写人人抬头用眼睛看天上月亮的情境，而是表达与后文的“生”同样的意思，描写人的心理活动，想象月色中故乡和远方亲友也。唐代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的“望”，也不是用眼睛看故乡的实际举动，而是思念故乡亲人的思想活动。
杜甫《望岳》诗，《唐诗三百首新注》（金性尧注）讲：“作者在洛阳下第后，曾探其父杜闲于兗州司马任上，乘便游兗州一带名胜。这诗大约写在这段时间。诗题叫‘望岳’，第七句也说‘会当凌绝顶’，可见只是了望，并未登顶，故也从‘望’字着意，而山的形势和作者抱负，也毕现于诗中……但他以‘望岳’为题的尚有望西岳、南岳二首，皆望而未登。”金性尧把“望”字理解为“了望”，如果说杜甫“望东岳”是“了望’，那“望西岳、南岳”，又如何望？讲不通了。杜诗“望岳”的“望”，其实就是设想、想象，不是实地了望，远观。正是王嗣奭在《杜臆》中讲的“揣摩、想象”的意思。而不是仇兆鳌在《杜诗详注》中讲的“远望、近望、细望、极望”，用眼睛去观看！
如此一来，岂不等于说杜甫当年漫游兗州一带名胜的时候没有上过泰山？从生活逻辑上讲，正如前文所言，不用考证，肯定上过。但不要忘记了，《望岳》是诗，是文学作品。杜甫是诗人，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文学大家，在文学作品中把事实表达得如老子所谓之“恍兮惚兮”则更能表现他的某些情感和巧思，展示其诗歌创作艺术、表达技巧之高超精妙！《望岳》末联“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人人都能联想到《孟子•尽心》：“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如果再联系 《史记•孔子世家》：“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则自能明白词客心中之狡狯。杜甫诗写三岳都以“望岳”为题，所表正太史公所言意！“至”而偏以“不能至”落笔着墨，明其“心向往之”意也。此又孔夫子所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得到不如喜欢，喜欢不如向往、企慕，具体解读参观http://t.cn/A6TUbe9W）”之另安说辞也。由此亦知其颈联所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写云、写鸟之用意，可用陶潜《饮酒》诗中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见南山”之“见”字亦向往，景仰的意思）、李白《独坐敬亭山》诗中“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等诗意明之，谓：有朝一日或会入山隐居避世，此正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之谓也。
《望岳》成诗至今千百年来，万口吟诵，解说者亦如过江之鲫，而所见真能解者，独老夫耶？
讲完诗题又讲诗句，“轻舟已过万重山”，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第一句。“如何”，犹“奈何”，处置、对付也。“岱宗夫如何”，用现代汉语来说，就是：泰山这万山之王，我应该怎样来讲它呢？（怎样写诗来表现它呢？）
第二句。“青”，现在所见，都作青色、翠色解，并不正确。齐鲁大地，呈现青翠颜色的不只有泰山，还有平原旷野至少在春夏季节亦当如是。“青”在诗句中是“平步青云”的“青”，是“青春”、“青年”的“青”，是事物刚长成而未熟的意思，“齐鲁青未了”的意思是，泰山横跨齐鲁大地，这只是它的主体，未到尽头。
第四句。“阴”，指月亮，“阳”指太阳。不是如今通识所解之山南、山北。泰山顶上是阳光最早照射到的地方，当然也是月光最早照射到的地方。“昏”，即晚上，照应前文“阴”；“晓”，即白天，照应前文“阳”。“阴阳割昏晓”的字面是讲，太阳、月亮从泰山顶上升起又落下，交替运行，白天黑夜亦在泰山转换。用曹操《观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可解其意。杜甫《洞庭》诗之“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亦可解《望岳》“齐鲁青未了，阴阳割昏晓”意。
其他如第三句、第五、六、七、八句，人都能解。不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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