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父明月清风,宽以待人,唯独对自己,鲜有好话。温文恭让是真,可另一方面,百乱之地真的困了他很久吧。
想起林炽自囚于镀月峰几百年,口头禅除了“我不行”就是“唉,你说得对”。飞琼峰主倒不至于此,相反,他给人的感觉是极轻盈洒脱的。平视角有一处描写我印象极深,在两人还不熟的时候,奚平的感受是:“清风从他身边掠过,尘埃不惊地落了地。”
没人会觉得这样的人心里会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连苏准都打趣说:“静斋,我看你修的才是清净道。”
“剑修一道,无意无心也能走。剑如明灯,能让你隔绝外物。你可以不用旁顾、不用回头。”
这是小师父当年问奚平是否愿随他习剑时说的话,细品这个形容倒真有几分清净道的意思。
可奚平还是想下山。
〖支修看着他,很奇异的,感觉就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像是还有什么想嘱咐,然而终于化在一声叹息里。〗
这声叹息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话呢?那些……说出口可能近乎于诉苦的话,他不愿多说,可他其实并不希望奚平走他的老路吧。
他说剑一道,无心无意也能走,说的是悲喜都还没长全的小徒弟,可他自己有心有意,又怎能做到不旁顾也不回头呢?
若是做得到,他便也不必与困惑同居二百年。若不是深知旁顾之苦,便也不会在“歧路”之始,就用那双望穿了两百年春秋的眼睛看向奚平看不到的地方,心软地指给小徒弟一条更好走、更轻松的路。
外表的轻盈与内里的沉重,温柔通透的表象与锋利无解的困惑,共同组成了支修在寂寥风雪里的二百年。后来奚平想,师父一人一剑在冰天雪地中跋涉这许多年,多半是为了百乱之地。
这仿佛不染尘埃与阴霾的人,百年如一日地叩问天地,却迟迟没有结果。是天地没有给他答案吗?还是他从始至终,就不认天地给他的那个“答案”?
他说自己鄙而弱,说若是没有奚平,他或许也会成为灵山上一块为虎作伥的石头。这话说得坦诚,可细想却是不对的。他或许困惑过,或许怯弱过,可会被同化成石头的人,不会这样犀利地戳破自欺欺人的假象,不会这样不留情面的苛责自己,不会始终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那把守过金平又一直伴着他的凡铁,叫做“照庭”啊。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名字,并不是那片残剑镇在奚平灵台上,而是更早之前在东海:
〖有那么一时片刻,支修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神不稳。他想:要是心魔还在,这回可能真的是在劫难逃。
支修闭了一下眼:照庭!〗
“剑如明灯,隔绝外物。”在最需要定住自己的时候,他不是去抓什么道理,也不是去念什么清心咒,只是伸手,握住那把跟了他两百多年的剑。
我想,在身后的灯亮起之前,照庭也一直照着支修孤独的“歧路”吧。
照“庭”,内观之灯,照的从来不是外面的天地。
它照着他从凡间走上仙山,照着他两百年无解的叩问,照着他所有不为人知的困顿、软弱、孤独、自省,照着他始终不肯“顺理成章”的那点不驯,照着支静斋这个人的本心。所以他才会被奚平入门时的那句话触动道心,及至有了后来的那句“不要问天地,问你自己。”
所以司命门下二百年,照庭还是照庭。剑还是那把剑,人还是那个人。观星算命都是半吊子,也不会像司命那样蒙上眼过日子。
照庭于支修的意义,绝不只是一个剑修的本命剑,所以后来他把照庭轻飘飘地丢给奚平,才那样重若千钧。
#太岁priest[超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