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3-03 00:25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有病没病

没等张小满想通,曹信就已经全然忘记自己曾经问过比谁是我的新郎更难回答的“你是谁的darling”,那是曹信睡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和梦境一起在电影结束后的撤场声中被丢进记忆的垃圾桶。
张小满只跟曹信解释了大家为什么叫他打铃,曹信刚睡醒还有些发怔,听完只是讷讷地哦了一声,把张小满的难以启齿堵回喉咙。
他看起来也没那么关心自己究竟是打铃还是达令的,张小满心想,他兴许就是那么一说,在安宁医院说了上句忘下句的人太多了。
张小满瘪了瘪嘴,将原本郑重其事的达令宣言咽回肚子里,快两步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他现在至少有一分钟不想跟曹信待在一起,得亏他还认真地想了半部电影。
曹信不知道自己一个哈欠的功夫已经被对方拉入一分钟黑名单,只是发觉张小满步子加快,他不由得也往前赶了几步,亦步亦趋的,像想跟人回家又怕走丢的猫。
张小满回头瞥他一眼,一分钟就缩短到零。
他又忍不住主动跟曹信搭话:我得赶紧回去。
曹信没有他预想中答一句为什么着急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又跟紧了几步。
张小满只好自己接着说:我的小卖部肯定有老多人在等了。
什么小卖部?曹信终于接入对话频道。
张小满终于有点得意地咧着嘴:我发展的副业,托人给我带货,什么啤酒饮料矿泉水瓜子花生方便面的我那儿都有,还有烟、牙刷、肥皂啥的,就卖给医院里的病友,医院外头那小卖店儿齁老贵了,我这儿便宜,大家都爱找我。
曹信听得眼睛都睁大,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眨了眨:这是不是不太符合规定…医院知道吗?
知道,也不能怎么样。张小满想跟他解释,但话说起来又太长了,于是简单说道,我情况特殊,我在这儿都住两年了,搁一般人早都出院了。
那你干嘛住这么久,你的病……曹信不知道自己这么直接问合不合适,张着嘴,瞧着张小满的眼色,又没声了。
我PTSD,张小满大大方方地说,就是创伤性应激障碍,别没啥毛病就是老幻听,我这小卖部就是之前老让人给我带耳塞,偶尔也帮病友稍带点什么,逐渐这么做起来的。不过我这病现在好多了,没人跟我说话,现在每天只能听到钞票的声音了。
好了为什么不走?
避世啊。张小满笑起来,那你呢,你看着不像有病的样子。
曹信这病在安宁医院里头不算重的,焦虑症,医生说他是压力太大,注意放松心情,让回去吃药,压根儿没跟他提过住院的事儿。是他自己想住,最后几次测评他故意往严重里去答,将手洗得伤痕累累,新肉旧痂叠在一起,一握笔就疼,他是故意的,因为他听说频繁洗手是躯体化的一种表现,躯体化就算顶严重,医生该没法拒绝他住院了。
重度焦虑吧,曹信说得轻描淡写,怕毕业。
曹信故意模棱两可地加上一句“怕毕业”,因为他的身份是编的,他根本不是大学生,他甚至还没高考。
看这病是他自己来的,不敢让曹东方知道,怕他压根儿不信什么心理疾病,也怕听到父亲对此会冷嘲热讽一顿说他矫情,他了解曹东方,即使查出来真的有病,曹东方也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的儿子有精神病,曹东方不会理解,人是情绪动物,曹信的情绪关窍早在高度的重压下被噬成了黑洞。
于是曹信自己在东江大学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个带校徽的钢笔别在胸前,穿上没那么学生气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用丢了身份证做借口,糊弄过医生,得偿所愿地住了进来。
某种意义上说,他也在避世,只不过他和张小满避的不是同一个世罢了。
毕业有啥可怕的?张小满有点没法理解,但他很快就想通,可能这就是大学生的烦恼,他一个没上过大学的高中生不懂也是很正常的。
算了,于是他说,反正进都进来了,凡尘俗世就丢在门外。
曹信瞧他忽然端起架子摇头晃脑地学武侠电影里的世外高人说话,觉得有些好笑,配合地一作揖:阿弥陀佛,受教了。
做完这动作,曹信忽然觉得无地自容,他从来不会跟认识几天的人开这种玩笑,就连齐时都说他自打上了高中整个人像一棵枯死的树般寂静。他那时候还觉得齐时的话实在有失偏颇,树本来就是寂静的。
他现在才意识到树也可以喧嚣,叶与枝干密密麻麻地交织,风一吹,就在一片葳蕤之中大声呼喊。
他不想做一棵枯死的、了无生气的树。
也不想做伟岸的、枝繁叶茂的树。
他想做一株花,矫情又难伺候,不看谁的脸色,随便别人怎么评价,高兴就活,不高兴就死,想开的时候就痛痛快快香一场,不想开的时候就装死打个瞌睡,也没人说三道四。
正常人一堆规矩框着,被人骂一句有病还得气半天。
而真正有病的,想笑就笑,想骂就骂,谁也拦不住一个我。
曹信坐在病床上,看着张小满的小卖部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的人说着胡话做着蠢事来过又离开,终于有点理解了安宁医院。
“我有病。”他冷不丁地开口,“但我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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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