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门诊的间隙,我起身左右扭着自己的老腰,晃动着已经不太滑溜的颈椎,想到明天就和女友出去度假了,我有些心猿意马。骨科的老逼登说我曲度变直,得没事儿就用脑袋写写名字,我这正跟个磕头虫一样写呢,下一个病人已经进来了。
门被推开,一位约莫50岁的女性,由一位年龄相仿的男性搀扶着,据说是从七八百公里外地河北县城过来,她手里捏着一大沓子已经卷了边儿的各种化验单和报告。随着他们坐下,一股淡淡的火药味腾了起来,中年男人看我抽了下鼻子,摸摸脑袋,“进来前想着辟邪,跟医院门口放了个二踢脚”
“你甭跟医生说这些没用的,人家医生时间多宝贵啊”女人张着大嘴就喷,几乎要把男人鼻子含进嘴里。“医生,您帮我好好看看,我指定是胰腺癌了,晚期了,但我们那边的医院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我肯定是了。”她的手重重按在自己左上腹的位置,“就这疼,连着后背也疼,夜里更是疼的厉害,我上网查了,胰腺癌晚期就是这个表现”
她的丈夫,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看看她又看看我,几次想插话都憋回去了,直到媳妇说完,“她这半年,瘦了20斤,吃不好睡不好,天天就琢磨这个病”
“您先别急”,我冲她摆了摆手,接过那叠皱巴巴的资料。外院的CT报告上写着“胰腺形态饱满,建议进一步检查”,几个肿瘤标志物的数值确实有轻微偏高,但都在临界值附近徘徊,并不具备诊断特异性。这些似是而非的“异常”,对于一位已经陷入惊恐的病人来说,无异于黑暗中摇曳的鬼火,足以照亮内心最深的恐惧。
我拿着她的片子,告诉她胰腺好好的呀,密度均匀,没有梗阻,没有囊肿,没有肿瘤,没有结石,咋就胰腺癌了。“自个儿吓唬自个儿呢?”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觉得有点搞笑。
“不可能”她嚯地站起身来,声音也拔高了,“您再仔细看看,我就这里疼啊,网上说胰腺癌有的时候不容易被发现”
这样的病人我见过不少。对癌王的恐惧,像一片浓厚有毒的雾霾,笼罩了他们的理智。任何一点身体的不适,都会被这雾霾染上致命的颜色。甚至单纯的影像学证据都很难驱散他们心头的这片阴云。
给病人做了个简单的查体,屁事儿没有,我无奈的看着她,余光扫了一眼时间,已经到饭点了。正琢磨着怎么给她打发走呢,在她左侧后肋缘下方,第11,12肋间区间,我的手指感到她背部一阵极其轻微,下意识的痉挛,这里是皮下脂肪和背阔肌,并没有脏器。
“哎,对对对,就是这,哎呦,跟针扎一样,哎哟哟,啊,啊,舒服……”大姐当着她老公面呻吟上了。
下了床老两口一对,哦,半年前踩着小板凳擦窗户,没站稳摔下来后背磕暖气片上了。软促织损伤留下的陈旧性血肿,赶上这里神经丰富,靠近胸膜和肋间神经,慢性炎症产生的放射性疼痛,让她误以为自己是胰腺癌。
给她建议去疼痛科,如果还是担心自己胰腺癌,就去做个增强核磁,胰腺最精确的影像学检查之一,吃个定心丸。
他们临走的时候,老公扶着她边走边问,“那咱们听医生的再做个增强核磁?”
“核什么磁啊,齁贵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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