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从流动来理解现代社会的复杂，比如人的身份的流动、阶层的流动、定居地的流动。好莱坞电影刻画一个现代人的传奇故事，比如《猫鼠游戏》，往往就会强调流动，这种经验存在但却是极少数。但这类作品对复杂的定义产生了影响，似乎只有流动所带来的故事场景的丰富性才能被定义为复杂，许多人一生大部分时间只干过几种工作，只待过几个地方，甚至没有去过大城市，那么他们人生中的复杂性就在这种定义下被掩盖了，或者说，他们能感受到生命经验的复杂，但却没有与之相抗衡的语言表达出来。我另外想到的一个例子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两个少年还未走过20岁，甚至一直只是学生身份，他们的故事仅仅发生在学校、家庭、街道、厂房，就迎来了他们的悲剧，而这个悲剧不能简单说它只是一个少年的不成熟导致的，它和台湾当时的社会和政治氛围有着无法分离的联系。

另一方面，流动也无法完全代表一个人的复杂处境。像我爸，种过地、养过猪、卖过鱼、抡过大锤、扛过水泥，又在90年代去大城市教人打字、干电脑维修、卖过主板和显卡，后来又送过快递，干过游戏陪练、开过滴滴，这样各种身份的流动其实完全可以编出一个传奇的故事，但是这些流动都无法精准描述他这个人的人生，真正能准确描述的是我藏在心底，但不想说出来的故事。而未来，在我有能力的情况下，对这个故事的讲述中肯定少不了那个看上去安静、闲适的农村老家，它就在那里不曾流动，但却因为外部城市的崛起、粮食价格的波动、全球粮食贸易的博弈、农村社保政策的推行、全球变暖的冲击，在不断被搅动和冲击着，它也是非常现代的存在。

这些复杂性，它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是那么精彩，但同样暗流涌动，流于表面的对复杂的定义，可能会削弱对这些生活内容的深度感知，无论是对当事人，还是对从外部观察的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