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2-15 13:23

抑郁症:是我们这个时代亲手制造出来的标签吗?

这一阵子,是我的某位好朋友,一位从事 IT 行业又不断地思考在AI时代怎么应对的忐忑不安时期,这段日子也正逢麻州十年不遇的大暴雪,朋友说职业环境叠加生活环境,自己也感受到了好久都没有的低迷情绪,担心自己会不会又要抑郁了。我努力安慰朋友,拿出自己浑身解数说:“毕竟我在药厂工作,多少还是比别人多懂一点,情绪低落和真正的抑郁之间,还是有很远距离的呢”。

我最近也常常想起十多年前认识的一个钓鱼阿姨。她比我大二十多岁。快四十岁那年,她放弃国内很好的前途,带着孩子来美国做手术。那种典型的母亲式决绝——只要孩子存活率再高一点,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要。手术很成功。孩子在美国读高中、读大学,一切看起来都挺顺利。结果几年后,这个孩子得了很严重的抑郁,长期不工作,整天待在家里。我每次看着这位阿姨,都觉得她真的很坚强,很能扛,但我也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她似乎什么都做对了,孩子的身体可以用现代医学来修复,但是精神呢?真的无可救药吗?

我其实也有“很近”的时候。剖腹产生下孩子的那几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混沌的一段时光:虚弱的身体需要恢复,激素骤变、极度缺眠、身份突然转换——从职业人士变成全天候照顾婴儿的母亲。时间被切成十几个小段,每一个小段都是同样的循环: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泵奶(但又没有什么奶)、赶紧吃两口、眯一会儿。不到一个小时,下一个循环又开始。那段时间,如果有人问我是不是抑郁,我可能都没法完全否认。直到在极度焦虑自责、身体疲惫到极限的时候去看泌乳顾问,人家说:“一定要母乳喂养吗?很多人就是没有呀,喂奶粉就可以了。”等到三个月后,重新回归职场,对自己的生活有了一定的可控力,生活节奏慢慢稳定,那种状态才慢慢退去。

所以开始写这些小故事,既有自己和身边人经历的启示,也源于我的日常工作。当你天天在研究抗抑郁新药的时候,你很难不反过来问自己:抑郁到底是什么?它真的是一种纯粹的疾病吗?它有单一的成因吗?现在社会抑郁越来越多进入我们的视野,是真的突然变多,还是我们这个时代制造了太多焦虑,同时也给很多本来只属于暂时的“人生低谷”的状态,不合理地贴上了医学标签?

1. 我们的现代生活,本身像一场慢性应激实验

我们的城市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孤独。网络连接了更多人,却让我们更容易陷入比较。算法每天把 1% 甚至 0.1% 顶端人群的生活推到你面前,你一睁眼,不自觉地在跟马斯克、顶流明星、网红们比较。

工作被永远在线的提醒切碎,睡眠越来越短,注意力越来越稀缺。绩效考核、房贷车贷、育儿、金钱压力、社交媒体的“他人生活精选集”——这些都不是致命打击,只是一些持续的小刺激,但它们每天都在,从不间断。

你越是财务焦虑,就越容易刷到那样的视频:上海写字楼里的白领被采访“多少钱可以退休”,有人说至少五千万,有人说得一个小目标。大家似乎默认,白手起家的职业生涯很难轻易退休了,除非有一个“一夜暴富”的幻觉。你越看越焦虑,算法推得越多,把焦虑的人聚在一起,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放大器。

而“抑郁”的状态,也许只是很多人身体给出的一个迟到的信号而已。

英国记者 Johann Hari 在《照亮忧郁黑洞的一束光》中探讨了抑郁的社会根源,读来让人警醒:
• 阶级与压力: 在所得收入越不平等、阶级差异越大的国家,精神疾病的比例就越高。
• 消失的“部落”: 寂寞的人会失去集体归属感。人类大脑在百万年进化中,已经把“社群生活”设定为原始预设。寂寞指的不是连结太少,而是没有共享的意义与价值观。寂寞的人睡觉时会频繁苏醒,因为大脑判定你脱离了部落保护,正处于危险之中。
• 被切断的“亲生命性”: 我们天生渴望与其它生命形式(比如小动物,或者种花种菜)接触,但却被锁在钢筋水泥中。
• 失去未来感: 很多人从固定工作变成了“零工经济”,这种社会职业的不确定性更是切断了绝大多数人对生活的掌控感。

2. 实验室里,“抑郁”是可以被制造出来的

在神经科学实验室里,研究人员有一种听起来有点残忍、但极其稳定的方法——他们可以人工“制造抑郁”。我们来看看三种经典小鼠模型,它们对应着不同维度的“崩溃”:

• CUMS(慢性不可预测温和应激): 这是模拟现代生活压力最像的模型。每天给小鼠一些微小但持续的打击:今天把笼子倾斜 30 度,明天把垫料打湿,后天半夜突然开灯,再后来给一点噪音。没有一次是致命的,但它永远不知道下一次打击什么时候来,是什么形式。几周后,小鼠开始不再探索、不再社交,甚至连最喜欢的糖水都不喝了——这就模拟了抑郁症的核心症状:快感缺失 (Anhedonia)。

• CSDS(慢性社会挫败应激): 这是一个模拟“霸凌”和“社恐”的模型。每天把一只弱小鼠放进强壮、具有攻击性的同类笼子里。它会被反复压制、羞辱。几天后,即使只是闻到对方的气味,它也会本能地躲开,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它学会了回避世界,这对应着社交回避 (Social Avoidance)。更有意思的是,在这个实验中,我们会发现有些老鼠即使被欺负了,依然能保持社交热情,我们称之为**“抵抗鼠 (Resilient)”;而另一些则彻底崩溃,称为“易感鼠 (Susceptible)”**——这像极了人类社会中不同人对压力的承受差异。

• LP(习得性无助): 这是一个更激烈的模型。在经历不可逃脱的电击后,小鼠即使后来有了机会逃走,也选择放弃不动。因为它们“学会了”一个绝望的逻辑——努力没有用。

这正是持续且不可控的压力,让大脑进入了一种收缩、回避的精神状态。

3. 抑郁是一种真正的疾病吗?

网上常有评论说:“我不相信抑郁是一种病,如果一个人足够想改变,他就可以不抑郁。”

即使是我,作为一个从癌症领域转向神经医学领域的科学家,有时也会有这种迷惑。我会冲动地想寻找某种重要甚至是单一的生物机制(如我接触过的癌症里的EGFR,KRAS突变),觉得是不是在神经疾病上有什么关键基因改变或者核心信号通路没被人们发现?但《健康的迷思:压力文化中的心理创伤,疾病和疗愈》一书中有一段我很喜欢:每个人都有易感基因,但这些基因离引起问题(尤其是精神疾病)还差得很远。患病与不患病之间真正的差别,在于我们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我们通常偏爱简单的解释,热衷于寻找一对一的因果关系,但生活既奇妙又复杂,完全经不起这样简化。

抑郁症的研究史是从“简单化学失衡”到“复杂神经网络病变”的演进。

长期以来,大众熟知的“血清素缺乏导致抑郁”理论起源于 20 世纪 50 年代。这一理论源于临床意外:原本是治疗结核病的药物异烟肼 (Iproniazid),医生发现病人在用药后心情异常愉快、精力旺盛。后来发现它能抑制单胺氧化酶(MAO),从而增加大脑中单胺类神经递质的浓度;原本是用于治疗高血压的利血平 (Reserpine),但部分患者却出现了严重的抑郁症状;而后来发现它会耗竭神经末梢的单胺类递质。基于此,1965 年提出的“单胺假说”认为抑郁是由于血清素(调节情绪)、去甲肾上腺素(调节动力)或多巴胺(调节奖赏)等递质水平下降导致的。

到了 90 年代,百忧解 (Prozac) 这样重磅药物的问世将这一理论推向巅峰。这类SSRI药物通过阻止血清素被重新吸收,增加了突触间隙的浓度,临床效果显著,验证了单胺假说的商业和医学价值,至今都是轻中度抑郁由家庭医生开处方最常用的药物。

但“单胺假说”有明显的硬伤:比如最主要的是时间差效应。SSRIs 几小时内就能提高血清素水平,但患者通常要 2-4 周才能感到情绪改善。如果只是“缺什么补什么”,疗效应该是即时的; 然后是有效率瓶颈: 始终有 1/3 的患者对单胺类抗抑郁药完全没有反应。

进入20世纪90年代以后,现在精神医学已经不再单纯纠结于“神经递质的多少”,而是转向了更深层的机制,比如某天我翻开哈佛医学院在2022年1月10号的文章“What causes depression”(到底是什么导致了抑郁?)? 第一句就言简意赅的说“Onset of depression more complex than a brain chemical imbalance”, (抑郁的发生比单纯的脑部化学失衡更复杂)。无可否认,脑里的化学物质们确实参与其中,但并不是只是简单的“某种化学物质过低,另一种过高“的平衡问题,事实上这些诸多化学物质,它们在神经细胞内外协同工作,构成情绪,知觉,以及你如何体验生活的,从而达到数百万次甚至数十亿次化学反应所组成的动态系统,而结果是出现了硬件改变。

所以神经递质们只是“信使”,真正的问题出在大脑的硬件损伤上。

长期的悲伤或临床抑郁会导致大脑中负责情绪预警的杏仁核过度活跃,而负责理性和记忆的前额叶皮层与海马体则会发生神经元萎缩、突触减少。这就像是大脑的‘刹车片’(前额叶)磨损了,控制不住‘油门’(杏仁核)的轰鸣。SSRIs药物起效慢,是因为大脑需要时间去触发神经营养因子(如 BDNF),像修路一样慢慢修复受损的回路。情绪改善只有在神经细胞生长并形成新连接后才会发生。

甚至在作为‘信使’方面,除了大家熟知的血清素、多巴胺等单胺分子,谷氨酸(Glutamate)‘爆发式释放’ (Glutamate Burst)。这种爆发就像是一个紧急启动信号,它不需要等待漫长的‘新神经元生成’(Neurogenesis,这通常很慢),而是直接激活了下游的生长信号(如 mTOR 通路),在几小时内让现有的神经元长出新的突触连接。这就像是把断掉的电线直接焊上,而不是等它慢慢长好。这就是为什么它能绕过传统的血清素等待期,实现小时级的快速抗抑郁。

更有意思的是,科学家们发现这似乎是所有快速抗抑郁药的‘通关密码’。虽然氯胺酮走的是谷氨酸受体通道,旧的SSRI药物,甚至新一代的致幻剂或神经塑性剂走的主要是 5-HT2A 受体通道 (新一代的药物因为能有更好的穿透力,可以直达细胞内的高尔基上的受体,从而可以直接在细胞内部按下“重启健”),但这两条路最终殊途同归:它们都在下游触发了同样的‘谷氨酸爆发’和神经营养因子释放,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终点——修复大脑的硬件损伤,也就是逆转突触功能障碍 (Synaptic Dysfunction)。无论你是从哪扇门进去,只要能点亮这盏灯(神经重塑),就能驱散抑郁的黑暗。”。

4. 抑郁并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谱线

如果我要给抑郁下个定义,它其实并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开关”,而是一条色彩渐变的光谱,或者是一根长长的刻度尺。每个人都在谱线上,只是位置不同。

正如在暴雪天低落的朋友,或者产后极度疲惫的我,可能正处于谱线的“浅灰色”地带。这通常被称为“阈下抑郁”。这时候,你的大脑“硬件”还没有真正崩坏,只是系统过载,处于一种“省电模式”。

这种“谱线观”非常重要:

• 最重要的是去污名化: 它要告诉大众,低落不是怪异的变态,而是大脑在极端压力下的一种自我保护。就像跑完马拉松累倒的人,不能被定义为瘫痪。

• 精准干预: 谱线位置不同,方案截然不同。

对于谱线严重一端的重度抑郁,大脑硬件真的“缩水”了,那就必须依靠专业的医师、药物介入(如 SSRIs 或新一代药物)或物理治疗来强行重启。

而没有到达真正需要人为或者药物干预的处于灰色谱线上的人们,我想说:“躺平”(暂时不按规则做事,暂时不回应世界的期望)可以是对抗的第一步。

我之前聊过很多次的美国下属,进入了2026年,除了财务焦虑,身体也很差,她的偏头痛到了严重要经常服药的程度。某一天早上视频,我看她状态实在太差,我说:“我强制你休假几天,不要想工作,也不要想家里的任何事,做一些完全不相关的事情。”她最近告诉我,她花了两天时间躺在床上看完了我明明是很久以前不经意聊起的一部催泪韩剧《我的大叔》(现在我的大叔都已经不在了,唏嘘),哭得一塌糊涂。总之这样的“逃离”也许有点效果吧,再加上我们繁忙工作的阶段性结束,她似乎慢慢有点起色了。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我无法给看到这里有压力的你以具体的建议,正如我想强调的,每个人都在光谱上,“抑郁”的程度或高或低而已:如果是工作给了你压力,那就给自己一个假期,去思考到底是工作上的人,还是做事的方式出了问题,然后要给自己创造有闲且在有闲的时候去慢慢思考怎么一步步去改善;如果是身边的人持续给你负面的压力,那你就要考虑是否要 “Love them from a distance” (从远处去爱他们),而非互相折磨消耗;如果是居住的城市让你压抑让你绝望,你也永远都可以向外寻求突破的。

抑郁症可能是一个时代的一个很重要的标签,但它首先不该是一把给人生加诸愧疚感的枷锁。科学只能负责在黑暗中去引领无法找到路的人,而我们每个人,也都必须负责为自己的大脑挑选一个更值得居住的环境。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