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2-13 16:57 微博认证:情感博主

临近情人节的阳光温暖袭人,呼呼地扑在玻璃上,像是急着要进来。病房里暖气很足,烤的我脑门滚烫,院内感染第10天,连续顶着个38度的脑袋死活不退烧。

今天是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平日走廊里的步履匆匆已经换成了各种轻松的归心似箭,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年味儿,连消毒水都盖不住。

7床的张老师,固执的留在这股年味背后。

胰头占位,梗阻性黄疸,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指征明确的就像教科书上的铅字。我把风险知情摊开在他面前,看他戴上老花镜又专心又走神的阅读,我把协议向他眼皮底下拱了拱,让出血、感染、胰瘘那几个字离他更近了一寸。

老头看完,摘了老花镜,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种老谋深算又算不太明白的狡黠,“包主任,我都清楚了,但这手术,麻烦您,一定要在春节前给我安排了,麻烦您了。”

我试图解释,手术时机我们评估过,不算紧急,年后做是最稳妥的,床位,人员……节后安排最从容。我巧舌如簧,各种摆事实讲道理,叨逼叨半天,其实是我节后休假,4级手术能躲一台是一台。

他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纸边缘,声音不大,却像记忆深处某个国家火车站的钟摆,一下一下敲在我的不解上。“我晓得给你们添麻烦,但马年,我属马,本命年来的。马年动刀不吉利,伤根本……”

我被噎住了。腹腔镜,达芬奇机器人,靶向药,基因工程,我们谈论的本应该是前沿医学。而此刻横旦在眼前的,是一条蜿蜒了不知多少年的,关于属相与因果的古老溪流,浑浊,深不见底。我看着他那双恳求的眼,感觉自己的话语权,如3号刀划向流水。

烦躁的感觉一闪而过,我试着去理解他,理解他的恐惧与担心,理解他的道理。

无影灯的光芒冷冽而专注,将一切无关的情绪都隔绝在外。腹腔探查,我在胰头区域的组织间轻柔地穿行,而预期的解剖结构并未清晰地呈现。一条粗大的、搏动有力的变异肝动脉,像一条不期而至的汹涌支流,突兀地横亘在胰头后方,与肿瘤组织的关系暧昧不清,几乎是缠绵地贴附在一起。更棘手的是,这片区域的静脉血管网络也迥异于常,迂曲增粗,形成了一团脆弱的一触即发的血管湖,而肿瘤正好在这片湖的中央。

仪器声在嘶嘶作响,小吴低声地念叨一声,“操”,之后继续闷声打下手,我深吸一口气,略带凉意的冷空气短暂驱散了来自额头的烦闷。手术难度瞬间飙升,那条变异的动脉,是禁区;那片血管湖,是雷池。分离的毫厘之差,就是汹涌的出血,是难以挽回的损伤。

这是一种非常诡异的“平衡”。肿瘤的生长,被这异常丰富的血管网供养着,却也同时被它们禁锢着。变异的动脉带来的高压血流,在一定程度上撑住了结构,使得肿瘤虽然存在,却尚未肆无忌惮地侵犯最关键的门静脉主干。这是一种摇摇欲坠的、刀尖上的平衡。

干到快结束,我才终于冲着小吴乐起来,“哎呦卧槽,老头未卜先知啊”。

如果真如最初考虑的,将手术推迟到年后,哪怕只是几周。肿瘤继续生长,这脆弱的平衡必然被打破。到那时,变异血管被完全侵蚀,肿瘤侵犯门静脉……手术的窗口期或许就此关闭,即便能开刀,预后也将天差地别。

当初病人那句本命年动刀不吉利的话犹在耳旁,之前觉得这人甚至有些恶搞,现在想来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当初执拗的坚持,阴错阳差地将自己推上了唯一可能安全的手术台,并险之又险地拽住了这条即将断裂的生命线。

下了台,窗外已经漆黑一片,远处的楼宇上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张老师生命体征平稳。我晃动着再次升温的脑袋,坐在车后座沉沉睡去,手机里持续播放着女友新写的微博。

医学之光,能照进肌理与病灶,但照不亮病人心里的恐惧,也照不亮那些顽强的,想要抓住自身命运的渴望。我不再执拗地与他人的谬误争辩,而是学着尊重所有执念,以及那些执念深处,属于人的最真实细微的脉搏,哪怕它的节律,听起来有些陌生。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