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2-29 17:40 微博认证:影评人

沈从文的自传,对侯孝贤创作所带来的影响是决定性的。一有此念,仿若侯的清虚冲淡就有了渊源。多想一下的话,侯孝贤不是从沈从文这里,看到了一个新天地。而是一种故友温逢般的欣喜。沈从文之于乡土的执念,与侯孝贤对人对事的态度是高度契合的。他可以这么写,我也就可以这么拍。

沈从文的乡土是一处未尽侵染的净土,它拒绝现代文明的插足,它是自顾自的流淌。它对更先进的劳作方式,不闻不问,是自得生趣的野蛮生长。不需更多的道德簇拥, 浅尝辄止的良知便足矣在山水间穿行。
仔细体察沈从文写作的年代,它的形态上是对大时代的规避,内指却是视万物为一物,更是以不变应万变。诚然,这是一种很难普遍的理想,但沈从文好像认为,只要有一处证明岁月尚能静好,便足见人间值得。

侯孝贤的叙述,是更广泛的乡土化,是时间上的,如《海上花》,是空间上的,如《咖啡时光》。而所谓的乡土化,就是一种自知后的知足。而这用影像书写起来,都有些大而不当,免不了会为赋新词强说愁,真有什么概念,也是压榨出来的,这只会形成意到笔从的尴尬,而非笔到意随的从容。侯孝贤电影最好的时候,对此都有相当的警惕性。他知道人是向往文明的,他也深晓,文明只是一道招幡,一面旗语,是另一声啸聚,是从一个山林向另一个山林进发。侯孝贤要拍的是人的不自觉,是与大自然对话时,最自然不过的失语。
陶渊明诗云: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说的是真理与语言之间的隔阂,或曰鸿沟。侯孝贤所表现的“真”,也就是语言无法归纳,不用点明的那一部分,是语言之外的人之为人。

《萧萧》和《丈夫》这两篇,都事关女性的操守。萧萧失了身,有了孕,还没等到万人唾的日子到来,她就又茁壮起来。没人真的体谅她的洁与不洁,更没人去关心她的小心与失神。翠翠和三三也一样,那少女如诗般的心事,除了外公和妈妈,也没多少人在意。她们只是风景,让那些有闲心的人愿意多看她们几眼,看过了,也往心上爬,但不会往心里去。沈从文特别会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谁也不用理解谁,隔着水,隔着山,还愿意听歌声破空而来,这便是极好的。

《丈夫》是出很粗率的心理剧,妻子卖身,他去探班。探到后来就探不下去,便与妻子商量,断了这营生,妻子也就温顺的同意了。说是心理剧,但更细密的心事,都及不上更具体的姿态和行为。而这些,又不能完全映射出内心的若干景观。人就是这么有一路是一路的,犯不着清醒的过一日是一日。
这两篇小说,都虚设了道德的罗网,但这道德一点也不粘人。更纯粹的生活仪态,总能不费力的将道德赶到一边去,都用不着钻空子,就这么豁亮亮的为所欲为,而不用为难自己。

沈从文能将所谓的“野蛮”静化,或说是美化。侯孝贤这方面,做得最成功的就是《南国,再见南国》。三个无头苍蝇,四处乱飞,飞到那儿算那儿。总能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用等他人劝慰,自己便能先宽宥自己。满地的乐子,捡一个算一个。他们有着连自己都不曾在意的懒散,你提醒她,她权当是耳旁风,我指的是伊能静。他们懒散到,连在道德之外再给自己立一个新道德,好盗亦有道的气力都没有。他们是逍摇自在的法外之徒,无师自通的便与那个日益蓬勃,并苦于教化的世界保持着平行。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