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很聪明，就是不肯努力，念书的时候老师把这句话批发地送给学生，像均匀地在一块田地里的每一根玉米下浇上肥料，让人以为聪明是一种天赋，而努力不是，努力是每个人身高往上五厘米的位置，只要愿意踮脚就能摸到的一块区域。

小一点的时候聪明和努力都够用，一天天往下读，像一根香烟慢慢往下烧，烧到十六岁，终于烫伤我。高中教室在五楼，每天晚自习，我都会过天桥去对面上厕所，为了让我不在座位上的时间更长一些。走过天桥，我心想，这里可以跳下去，走到厕所，窗口下面是花坛，我心想，这里也可以跳下去。我的夜晚总是在跳下去的幻想之中结束。

在意识到比起努力我可能死之后，我终于决定放弃勤奋和成功，拥抱懒惰和愚蠢，接受自己无法从考学中胜出。我逃跑了，把自己的心放牧出去，逐水草而居，水是偷渡进来的奶茶，草是课桌下面的闲书，躲在书立后面，每天读小说，有力气的时候听课，没有力气的时候就休息，读不上不下的大学，过不上不下的人生。

前几天在地铁上读小书，上野千鹤子的《是谁把世界糟蹋成这样》，读到“受不了就跑，没关系的，无论你在哪里做什么，只要好好活着就行”，地铁向前的噪音轰鸣，简直像我的耳鸣。如果早有人告诉我这些就好了，我在自我拷打里浪费了太多时间。我的十几岁一直在那个天下大同的标尺上，不停地抻开自己，像一个残酷的拉面师傅，不停地自问，如果所有人都能继续努力，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我做不到？为什么我不如别人坚强？

聪明是一种天赋，是的，但是努力也是一种天赋，一种我没有的天赋。可是没有这种天赋的人也能活下来，没有任何天赋的人一样可以活下来。现在我活到了一个足够大的年纪，我终于可以对自己宽容一点，也聪明到可以为自己辩护。我说：这个社会总是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它狡猾地让我们以为，我们所有人都能够对自己的人生完全负责，我们的失败完全在于自己做得不够好，就好像无法在一个严苛的系统中幸存下来，完全是我们的错一样。

不是的。感受到痛苦就应该逃跑，感觉到绝望就必须休息，世界已经如此残酷，人不应该对自己也同等残忍，我们没有胜利和成功的义务。逃跑和幸存是我青春时代最宏大的母题，也是我对人生中所有问题的回答。十六岁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现在我终于相信自己会一直活下去，凡不能杀死我的，必将忍受我。不聪明的人会活下来，不努力的人也会活下来，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活下来。